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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洛与他言辞不一,但打算也从未害怕过牵涉政事。本是谢家外孙,不顾念母家,便是伪装过分,难教人信服妥帖:“为的前时向小娘子诬陷薛六郎‘非礼’逼亲一事。”
一句话将所有窃窃私语砸碎。室中无声。药台后煮着一翁苦味浓郁的药汤,此下咕噜噜地响起来,不触碰都令向凌竹格外头疼。
向氏仗着向凌竹为后,私下做了多少事,历历数下来便是用尽青丝也数不清。其中或有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有彻底瞒过皇帝眼目的,对比起来,瞒过的总比皇帝谂知的要多。
而诚如容洛所想。向绫罗做出此事,是向氏,是向凌竹授意。为的便是试探世家会否愿意与向氏结党。但她不知的是,向氏试探的不止薛家一家,重澈手中还握有更多的、牵涉试探的世族名帖。
此事不为皇帝所知。恰好皇帝又从来不愿向氏发展出盛名。
汤药沸腾出药锅。寂静中盛太医向皇帝施礼,双目拂过皇后颜色变幻的惊惶脸色,动作轻缓地将一锅汤药盛进碗中,交由在内室的秋夕伺候容洛服下。
“此事是妾身糊涂!”向凌竹转过了心念。忙向皇帝告罪,但只认一桩使:“此事本该告知陛下,只是妾身见父亲在朝中辛苦……这才鬼迷心窍,陛下要罚便罚妾身——可妾身绝无害公主的意愿!便是要害,妾身也不该如此愚蠢。公主及笄之礼如此盛大,臣民皆在盯着妾身,妾身怎敢对公主下手!”
急急叩首。发髻的珠翠杂了满发,向凌竹切切辩解:“况且、况且冕服衣衫均为妾身为公主布置,如是妾身欲在秋水纱上浸毒,那怀疑的必定是妾身,妾身如何犯得着做这般事来让自个儿受罚?”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冤屈无极:“陛下明察啊!”
“娘娘需要什么明察?”攒着染血的衣袍,谢贵妃横眉冷嗤。再也不像往常那样顾及什么礼数面貌,“冕服是你替明崇备下!酒水也一贯经由你手,那酒盏还是裘掌事端来的,你还要再说什么?难不成要明崇没了,才算是你的过错?”
每每发问皆如刀刃,步步紧逼着向凌竹在一步步靠近悬崖。
牙根紧咬。向凌竹不知如何能辩驳。深深躬腰三叩头颅,她言辞泣血:“妾身从无害公主之意。从前无,现在无,往后更不会有。望陛下明鉴。”
她现今无所证据证明自己清白。说是□□皆由容洛所下,在座诸人都不会信。她只能赌——赌皇帝仍需要她,仍需要向氏。赌皇帝对谢家的十足忌惮。
只要皇帝仍然惧怕谢家,后位必定只能是她一人。
“酒盏?”翛然肃穆中横出一道讥讽的调子。宁杏颜抬手握过裘掌事手中的酒壶,塞入薛淩月手中:“你且瞧瞧,这与前些时你见过的九曲鸳鸯壶是不是一路货?”
浓浑的酒浆洒在薛淩月手中。他也顾不得许多。此事为臣子的其实不应当参与,眼瞧一旁从未出声的谢琅磬与谢玄葑便可知。宁杏颜记着容洛,将他拖入局中,他也不能在置之身外。握过酒壶,手指在酒壶把手上细细一摸,就在把手内侧触到了一粒小小的开关。
九曲鸳鸯壶原是前朝妃子害人所制。壶身内里分作两半,一半盛清酒,一半装毒酒。害人之时为自己倒酒,则倾倒的清酒;为被害之人倒酒,则打开开关,让一方小小的夹片关闭清酒一边,联通壶嘴与毒酒的酒囊,如此倒出便会是毒酒。机关巧妙小巧,如是不仔细,根本无法发现。
此物薛淩月不曾见过,只是查办玉家时他曾随叔父一同前往,听闻叔父详解方才得知。而宁杏颜所知,不过是自小在隆福宫陪伴容洛,见过连隐南以此物算计他人,只消一看便能认出。
容洛对此更是无比清楚。宁杏颜一点不信她认不出裘掌事手中物什。但看此景,大约也能知悉她的目的。
微微望一眼后堂。宁杏颜暗叹。浑当一切不知。
辨认出酒壶乾坤。薛淩月把酒壶捧到皇帝眼前。皇帝一语不发,更未接过。
裘掌事瑟瑟地跪落地,一副惊异骇然的模样连连叩首。仿若才知晓此物是九曲鸳鸯壶一般。
“盛和。”盛太医退出后堂,皇帝终于开口。宽厚的手掌握住袖袍,下颔一扬,他命令道:“你去看看。”
盛太医躬身接过酒壶。摁下开关各倒了少许酒液尝试,仔细辨认出内里□□,复向皇帝复命:“是雷公藤无错。内里大约掺了半枝,因而殿下才会口鼻出血不止。”
这下是坐实了酒浆害人之说。
“毒酒必不是妾身所为!”满目血丝。向凌竹摇首,“定是裘掌事!妾身今日自起身便同孟宝林在一块,后又与陛下一同预备公主的及笄礼,怎会有时间准备!定是裘掌事!”
“娘娘!”裘掌事瘫坐,十分不敢置信地凝望着向凌竹,“奴婢从未得做此事,娘娘怎能这般对待奴婢!”
她虽受何姑姑收买,但到底念着从前情义,也对向凌竹有忠心。该透露的消息全埋在肚子里,半句也没有露给容洛。却怎想向凌竹会这般对待她,于她说弃就弃!
主仆两互相撕扯,原本迷离的局势更为飘渺。嫌疑如今全在向凌竹身上,但苦于向凌竹诡辩,也无证据证明。
“马缨丹与虞美人容易销毁。”元妃拢袖而立,斜眸在向凌竹与裘掌事之间来回望一眼。依照原本筹算行事,“雷公藤是今日才用于酒中,早时一众皆在朱雀门,必定来不及销毁。仔细搜一搜就是。至于娘娘今日是否与孟宝林在一起——孟宝林,你踌躇作甚?”
话头迁来身上。孟云思陡时吓了一跳。步伐迈出又收回,终究面上一横,跪落向凌竹身旁:“今日娘娘起身后却同妾身在一起,只是中当有一二刻娘娘不知去了何处……妾身去寻时,发现娘娘正将什么交给宫中婢子……”
向凌竹脸色大变,甩袖将孟云思掀翻在后,一声厉喝:“诬陷!”
原先可靠的亲信不知何时也背叛了自己。向凌竹暴怒。旋即跪拜:“陛下信妾身!妾身从不敢残害皇嗣,更何况陛下珍视明崇,妾身便不顾其他,也要顾及陛下才是!”
“依你所言,诸事与你无关?”元妃冷笑,“秋水纱你差人所制,下毒被孟宝林亲眼瞧见。明崇如今只有十五岁!倘若她无特赦,也是要唤你一声母后的!堂堂皇后残害小辈,娘娘,你问一问自己,良心可安?”
“本宫有何情由害她!”孟云思的临阵倒戈终成为了压垮向凌竹的最后一根稻草。向凌竹满目赤红,“倒是容洛成日不安好心,今日之事说不准还是她为了构陷本宫使得一出苦肉计!”
“好了!”振聋发聩的厉叱在室中响起。皇帝面色沉黑。余光睇向的谢玄葑与谢琅磬早已注视他许久。他本想弄清线索,现下却越来越乱。更别说要保下的向凌竹此时已然崩溃——他已经不能再犹豫,也必须给谢家一个交代。
弃向凌竹。
念头浮起。皇帝睨向向凌竹,侧首使了眼色,喑哑地对崔公公命令:“去吧。”
便是按着元妃说的做了。崔公公领会,拱手领过吩咐。带着左右千牛卫一同退下,行过重澈身边时投去问询一眼,重澈沉眸。右手在袖袍的遮挡下向白鹿写出“杀婢子、明德宫、花”等七字。
明白他意思。白鹿悄悄在人群中匿退出去。旋即,又是两位不起眼的奴婢快步混入宫道,前往明德宫的方向。
约莫三刻。白鹿从外步入太医署,重新站立重澈身旁,像是从未离开。不一会儿崔公公领着千牛卫归来,手底捏着一包雷公藤与一块巾帕。将雷公藤交予盛太医,崔公公打开帕子,露出几片沾染泥土的花瓣。饱满而鲜红欲滴的花瓣,蔫黄的花蕊,是虞美人无误。
给皇帝看过。崔公公扫视皇后一眼,面对皇帝询问是否搜过明德宫的眼神,微微摇首。回禀道:“方才奴婢去了慈仁宫,除雷公藤外,还在后院拾到了几片花叶。且奴婢前往时,正撞见了被掩埋一半身躯的巧渔。周遭还有凌乱的脚印,约莫是埋葬的人听闻响动,事先逃离。未能擒住贼人,陛下恕罪。”
“你恕什么罪。”容洛陷害自身的想法荒谬,那下毒便与向凌竹脱不了干系。皇帝鼻息一翕,神色冰冷:“戕害皇女,残杀奴婢——凌竹,为后多年,你倒真是好本事!”
此事假若没有杀人灭口,那始终都是有余地的。向凌竹听闻责问,面色一白。斜眄后堂片刻,她牙关一咬,沉气敛眸,叩首而拜:“此事乃是凌竹鬼迷心窍。凌竹愿自请落发,去往观中为明崇祈福。还望陛下念及凌竹往年功劳,给凌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事到如今一切不必再说,但她多年辛苦稳固后位,决计不能如容洛的心意。她方才失言,又听闻皇帝厉喝,已经回过神来。再瞧皇帝言语、眉梢眼角俱是弃她而去的意味,她也知此时不能再辩驳,唯有以退为进这一条路可走。
而前往观中之言,实际也不过是提醒皇帝她不能被舍弃——毕竟失去她,那一位的存在就再无可瞒。
皇帝眼中一深。还未开口,向凌竹便摆出了更低的姿态。挪膝对谢贵妃跪拜下去,“时霖,今日是本宫有错。愿你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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