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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涵和李孚如在辕门处相遇时,中军帐里,镇北王世子、镇军大将军拓跋宏正将府内发生的事禀报给镇北王:“儿妇一面命人速报给儿子,一面派了渊儿过来,此时大约也快要到了。”
拓跋宏说着,抬眼看了一眼王案后的父王,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父王比猎儿找回来那时又老了些了。
事关猎儿,他实在猜不透父亲的心思。
猎儿幼时,父亲对那孩子的喜爱人人都看在眼里。一岁的幼儿,父亲亲自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指点他武艺,亲自教他吃喝拉撒。阅兵时,把他领在手里。奔袭时,把他绑在胸口。
他至今都记得猎儿走失的那年,父亲的寿辰,猎儿送给父亲的贺礼是一手漂亮的连珠箭法。
年仅5岁的小小儿郎,站起来还没有大人的腰高,却稳稳地骑在奔腾的骏马上。紧绷的小脸儿映着朝阳,闪亮得好像天仙童子。
那天的小猎儿,特意穿了一声大红喜庆的小战袍,头上扎着利落的小髻,脚下蹬着小巧的皮靴,经过树下垂钓的铜钱,小手利落地抽箭弯弓,连珠般射出三枚小箭。铛铛铛三声响过,三枚铜钱落地,竟是箭无虚发!
灿烂的朝阳下,火红的小身影欢喜地策马奔来,脆声大呼:“祖父,这是猎儿的寿礼,你可欢喜么?”
父王那天威武霸气的身躯也是一身红袍,大笑着上前两步接住从马上飞扑而下的小孙,高声笑道:“欢喜!欢喜!我们猎儿献上的寿礼,祖父最最欢喜!”
每每回想起此情此景,他都会忍不住湿了眼眶。
父亲付出的心思和期望有多大,猎儿丢了,给父亲造成的打击就有多深。那时候,猎儿连根骨头都没留下,什么都找不到。他是眼睁睁看着父王食不安、夜不寐,白发根根爬满了头,壮硕魁梧的体格短短一个月就缩了水。
父王的身子日渐衰落下去,没两年,奏请朝廷给他提了镇军大将军,就把兵权下放了很大一部分在他手上。他知道,父亲是心衰了。
他宁愿不要兵权,只要父亲心神安泰、身体安康。
两年前,他带兵进入深山训练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四年,他会遇见还活着的的猎儿。
猎儿不认得他了,裹着兽皮的小子偷偷潜入他们的营地,只是为了偷取营地里的盐。
谢天谢地,他跟着狼群混了四年,人话忘了怎么说,却还知道吃盐!
士卒全都被他打伤了,但是没有一个致命。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拓跋宏泪流满面。他儿子永远都是拓跋家的好儿郎,永远都是!
那孩子陷入重围,正在狂躁地嗷叫,四面八方不断地传来回应的狼嗷声,听声音不下数百匹。
狼群与军营对峙。人们惊异地发现,已经搏斗到伤痕遍布的孩子开始镇定了下来,而狼群开始跟着他口中的长短、高低不同的嗷叫声变幻而缓缓改变位置。
深山里的老猎人都知道,狼群是极具指挥的战斗群体,它们会审时度势、会排兵布阵、会揣度人心、会设计、捕猎、围杀,会把天地间的风、雨、雷、电都化为对敌的利器。
但,能指挥它们的,只有狼群里唯一的那一只头狼。
拓跋宏至今都觉得,要不是那孩子心中隐约对过去的生活还留有印象,那次冲突的结果,其实真不一定是谁捕杀了谁。
他亲自上前捉他,赌的是那孩子不会真的伤他。他赌对了,猎儿尖尖的长指甲即将划过他的咽喉时,下意识迷茫地犹豫了。他抓住了那一刹那,捉住了那孩子。
猎儿那时很狂躁,努力挣脱想要回到狼群。他不得不把他关在笼子里,但是自己也待在笼子里陪他。陪他吃饭,陪他说话,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安抚他狂躁不安的情绪。
狼群始终跟随在队伍之后,整个队伍紧绷到了极致,可他一点也不担心。他知道,那些狼只是在护卫它们的头狼,而它们的头狼是拓跋氏的好儿郎。
那一年,猎儿才九岁。
回到西北军营地之后,狼群还又守了整整两年才渐渐散去。
猎儿找回来了,父王却不肯见一眼。
那两年,猎儿关在营里,父王总是远远地在中军帐里站着、听着,时常夜半时还在要酒,却从没有过去见过猎儿一面。
猎儿每一点变化他都会说给父王听。
猎儿今天亲手烤了熟肉吃,没有吃生。猎儿今天偷偷地去摸了弓箭。猎儿今天捉了一条蛇,剥出了蛇胆,生吞了。猎儿今天偷跑出去,不过天黑时又回来了。猎儿今天张嘴好像要说话。猎儿叫了我一声“喂”。猎儿会说话了。猎儿今天……
父王总是安静地听,听完之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以为,父王是心累了,或者是伤心太过。如此两年,直到那一天。
那天早上,他巡营完毕,正要陪父王用早膳,忽见父王迈向桌案的步子猛地一僵。紧接着就听到军帐门口卫兵喝令止步的声音。不等他做出反应,就听噗通噗通几声,卫兵被揍翻,帐门一掀,猎儿走了进来。
卫兵惶恐地跟进来请罪,拓跋宏看了一眼父王僵直的背影,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父王不回头,他也不敢吭声,中军帐里很安静。
猎儿左看右看,在帐子里看了一遍,最后直直地指着父王的背影,问他:“阿爹,他们说我爷爷是这里的统帅,是不是他?”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答一声是。
猎儿忽然便怒了,跺脚道:“你骗人!”然后风一般地冲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踏入过父王的中军帐,也再没有提过祖父的话题。
而父王,也就第二天提了一句“该让他娘见见了”,再没有提过一句。
之前最亲近的祖孙俩,回来后仅仅见了那么一面。而那一面甚至都算不上见了,猎儿看到的还仅仅是个背影。父王则干脆就没回头。
如今,猎儿的事儿正经八百地呈上了父王的案头。父王他,会怎么做?
李孚如和拓跋涵在辕门口接到镇北王回话的时候,都愣了愣。
镇北王让人传出来的原话是:“所有相关人等回王府等候,今夜掌灯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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