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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三月便到了,此时年早已过完,因薛谦这支要举家迁到京里,自然少不得有许多族亲来相送,薛家一连应酬月余,直把人闹得人仰马翻,待一切都停妥后,已进入四月里,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薛家又休整几日之后,挑了个出行的吉日便要启程。
此时,薛宝钗正站在自己住了好几年的晓春院流连,屋里寻常要用的东西早已打包带走,余者也造册收入库房,一时屋里空荡荡的倒令宝钗极不习惯,宝钗心知此番去了京里再难回来的,便忍着心里的不舍又各处走了一遍,正这时香菱急匆匆走进来,对着宝钗嗔道:“我就说姑娘必是又回来瞧咱们院子来了,怎么一个人过来也不叫人伺侯着,太太那里正问呢。”
去年王氏见香菱性子沉稳,将她拨给了宝钗院里,跟莺儿一样都是二等丫鬟,专管宝钗晨昏梳洗,先前服侍宝钗的几个丫鬟因年龄大了都配了人,一等丫鬟只有原先的一个星云,再加上红梅青梅几个,只是星云已是许了人家,因她男人是庄子上的管事,宝钗此次便特许她留在金陵,如今已回家安心待嫁。
宝钗见时辰已不早了,便轻吁一口气对香菱道:“到底住这院子里好些年了,如今要走竟是难舍得很,私心想着以后必是再难回来的,能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香菱笑着劝道:“姑娘素来是个豁达性子,如今怎么也感伤起来了,若真是舍不得,等到了京里,咱们也比照着晓春院的格局来收拾屋子也是一样的。”
“便是收拾成一模一样,到底也不是这晓春院。”宝钗摇摇头又四处看了一眼,便扶着香菱的手出了院门径直往王氏的明禧院里去了。
此时,薛谦正在外面安排出行的事议,屋里就只有王氏与薛蟪并几位姨娘都在,众人脸上都有些落寞,想来也是不舍离家的缘故。
几盏茶的工夫,薛谦打发身边的小幺儿来回话说外面诸事都已办妥,请主子们出门,稍时,王氏乘了一顶四人抬的红顶轿子,宝钗和薛蟪分别领着丫鬟和婆子各乘一辆八宝华盖车,三位姨娘乘的是蓝顶的马车,余下的婆子丫鬟也都乘的骡车牛车不等。
到了码头又是一阵忙乱,此时码头上停了三艘三层的白蓬自行大江船,另有十几艘三明瓦大船,白蓬船一艘是薛谦带着薛蟠薛蝌兄弟所乘,一艘是王氏带了宝钗薛蟪住下,一艘是三位姨娘带着贴身使唤的人共乘,其余的三明瓦大船乘的便是薛家要带到京里去的下人。
待船终于离岸时已经过了晌午,宝钗住了三层靠西侧的一间屋子,里面用珠帘隔出里外,虽不能与家中相比,倒也收拾得很是干净舒适,此时薛宝钗正撑开窗户看着渐远的金陵城发怔。
因今日天阴沉得厉害,远处的金陵城已模糊成一团,薛宝钗心里顿生出无限愁怅,曹公不肯描写宝钗离家时的心境,只她原先看书时便暗自揣测,那时薛父早亡,薛蟠不学无术,宝钗因要上京小选投奔了荣国府,那处境怕是跟寄人篱下的林黛玉好不了多少,偏生进了荣国府又搅进宝黛二人之间,将自己如花似的性命白白葬送。虽说这世薛家命运因宝钗而意外改变许多,却不知这世的她自己的命运究竟如何,宝钗暗暗告诫自己,头一件事便是万万不能纠缠宝黛二人之间,第二件事要设法跟另外三家脱离关系才是。
宝钗正想得入神,香菱拿了一件红凌披风披在她肩上,劝道:“这里江风大得很,姑娘也不顾着些自己的身子,若有个头疼脑热的,船上又不比家里,到时岂不受罪。”
宝钗指着金陵的方向对香菱道:“先前在家里倒不觉得,如今有一日要离了,心里真是又酸又疼的。”香菱对宝钗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李嬷嬷这几日嘴里常念叨着故土难离呢,便是咱们家太太原是京城人氏,在金陵住了十几年,如今要走也是不舍的。”说完香菱不觉有些黯然,嘴里说道:“只是现如今我虽长了十几岁,却连故土何处父母何在也不知!”
宝钗见勾起了香菱的伤心事,只是原本的宝钗最会劝人的,现在的宝钗却真正是个口笨嘴拙,便只得拉着她的手道:“原是我的不是,带累你又想起这些事。”
香菱用手帕擦着泪说道;“哪怕知道原籍在哪个方向,我能朝着那里磕几个头也好。”听香菱此言,宝钗顿觉心中又酸又疼,红楼梦中甄英莲原籍姑苏,此刻宝钗有心也说不出口,只得握着她的手陪着流泪,这时莺儿进来见到她俩相对着默默流泪惊诧道:“好好的怎么都哭起来了。”说着又望着香菱嗔道:“原本离了家姑娘心里便不自在,你这小蹄子倒还来招惹姑娘哭。”
宝钗擦着泪望着莺儿道:“本不怪香菱,此刻我哭了一会子,反倒觉得心里舒畅很多似的。”莺儿见此亲自去打水来跟香菱服侍着宝钗梳洗,不一会子王氏屋里都收拾停妥,打发人请宝钗过去说话,宝钗方携着莺儿和香菱两人过去。
不想第二日宝钗竟病了,众人原以为只是船上颠簸,宝钗却没有半点晕船的迹象,每日只是懒懒的,饭也不爱吃,不消几日人便病得脱形,将薛谦和王氏急得上火,连哄连劝的逼着她吃饭,宝钗强撑着吃了转眼也总是尽吐了,王氏见此唬得胆颤心惊,好在随船的有一位郎中来瞧了,开了几副药,只说心思郁结,放宽心便是了,王氏怕过了病气给蟪哥儿,叫人将他挪到薛谦那船上去,又亲自照顾宝钗,不过两三日因船上风大浪急,王氏不堪船上颠簸也憔悴起来,宝钗再不肯让她来照料,只推说如此心里反而不安,王氏无法只得罢手,又命宝钗贴身的丫鬟好生服侍。
一行走水路三四十日,这些时日宝钗身子渐好,原本薛谦带着薛蟠薛蝌薛蟪单住另一艘自行船,这几日索性带着几个哥儿也挪到王氏这里来,虽有些住不开只这几日其乐融融倒令宝钗心情好了许多,连身子也渐好。这日宝钗正躺在榻上看香菱打络子,不一会子莺儿和红梅说说笑笑的进来了,宝钗见她俩人脸上都是一团喜色心内好奇便问道:“可有什么喜事,说来我也乐乐。”莺儿便对榻上的宝钗说道:“我才问了李嬷嬷,说再过几日就要到京了,坐了这么些时日的船,真是拘得慌。”
“横竖还有好几日呢。”香菱笑着说:“我倒觉得坐这船挺好,每日也不用多做活,逢了姑娘兴致好,还能教咱们识几个字。”因路程甚远,宝钗这几日身子渐好得闲便教她们几个识字来消磨时间,只王氏叮嘱不可太劳累,因可以跟着姑娘学字,香菱心内很是欢喜,还说要跟着学诗,莺儿还取笑香菱是个千金小姐托生成丫鬟命。
又一连走了几日,船终于靠岸,因薛家专送行李和仆人的都是小船,早已于几日搬到京里的宅子里去了,今日只有薛家的主子们并近身使唤的人,来接薛谦等人的自然是薛家二老爷薛译,直等了一个时辰,宝钗才领着莺儿和香菱等人坐上了马车,也不知行了多久,坐在马车内的宝钗渐渐听到车外有各色不同的叫卖声,心知此时必定已到了内城。
同车的莺儿听了外面的声音早已心痒难耐,且又是个小孩子心性便撺掇着对宝钗:“姑娘,早听说京城繁华非常,我拉开帘子瞧一眼罢。”香菱等人也是满心想看,便眼巴巴的看着宝钗。
宝钗心内亦好奇京里到底是如何繁华的,再者这个时代的女子一年也难得出门一趟,且在马车内也无碍,于是便点点头,莺儿笑嘻嘻的将帘子拉开一角,哪知还未往外看,只听外面一声马嘶,又听‘咚’的一声巨响,众人一阵惊呼,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何事。
再看这车外赶车的长随,见自己赶的马车倾了,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原是马车走到胭脂街这处,因人多街窄,马受了惊,马车顿时倾了,幸得旁边有个弃用的摊子抵住了车厢,不然后果真真不堪设想,那驾车的长随李四原本也被甩下车,此时爬起来死命勒住缰绳,好半晌才连滚带爬的到车厢边隔着窗急问;“刚才惊了车,姑娘可有哪里碰着磕着?”
里面有个哭声传来;“你这奴才怎么驾车的,姑娘手臂磕了,正疼得厉害呢!”李四一听唬得浑身发颤,立时便朝着一旁一个青绉袄儿的小幺儿嚷道:“你这小娘养的,平白打了我的马,现翻了车,又伤了我家姑娘,你赔得起么?”
原来马车行到书斋门口时,这小幺儿正与身旁人讲话,不想马打了一个响鼻唬了他一跳,他回身一鞭子狠抽到马身上,这才惊了马翻了车,这小幺儿见此,上去便朝着他脸上一连甩了几巴掌,骂道:“小爷也是你骂的,瞎了你的狗眼,也不去打听爷府上是哪里的。”说罢,又换上一副嘲弄的口吻道;“你说你家姑娘伤了,还不快去请下来让爷看看伤到哪里了?”
李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因小幺儿这番话又气又急,偏此时因行人都挡了路,薛家还没来个主事的人,李四便只得纠住他,嘴里‘王八羔子’的一通乱骂,那小幺儿如何肯吃亏,两人当街扭打起来,正在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喝斥道:“当街撕扯成何体统!”
之后两个小厮模样的人上前拉开李四与小幺儿那原本趾高气扬的幺儿见了来人顿时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到在地,这时薛谦,薛译并薛蟠赶了过来,见马车倾了薛谦顿时唬得脸色发白,薛蟠更是急得隔着车窗问道:“妹妹,可有伤到哪里?”
车内的薛宝钗低声安抚道:“哥哥莫慌,我这里无事,你需喊几个婆子过来扶我们下来。”薛蟠身边的小厮是个机灵的,一溜烟儿跑过去寻人,此时薛谦方看到那站在台价上的是一管事模样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栗色春罗袍子,看起来极是精明干练的模样,薛谦心知京里王公侯爵不计其数,薛家在京中根基尚浅,因此心中虽大怒,便只瞪着地下跪着的李四骂道:“你这作死的蠢才,连牵个马也不会,究竟是如何翻了车,还不快细细讲来。”
李四跪在地上抹着泪儿一五一十将缘由说来,薛谦听了几乎气个倒仰,只他素来是个谨慎人,此时还不知此人底细,因而并不肯轻易得罪他,只冷笑着对那人说道:“素闻京里五步便遇一个贵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一般,便是区区一个家人也有如此气派,倒叫我等乡民长了见识。”
那站在门斋门口的男子听了李四所言脸色早已气得铁青,他走下台阶向着薛谦拜了一拜道:“家中规矩不严竟养出这等恶奴,倒害得令媛受惊,万望先生海涵一二。”说罢又回头看了地上的小幺儿一眼道:“你回去领三十板子,再革半年米银,自去找管事的学学规矩。”
薛谦见他放低姿态倒不好如何了,只心中仍有气,也只得强自按捺住,恰此时薛家一个媳妇子领了几个婆子赶了过来,众人又是一番忙乱,将宝钗从车上接下来。
此时宝钗戴了昭君帽,透着眼前这层黑纱,无意竟隐约感到有道视线看了过来,虽心知必看不到自己的脸,只仍连忙低下头去,着的宝钗的媳妇子在宝钗耳旁轻声道:“太太那里正急得了不得呢,咱们也快些过去罢。”
宝钗点点头,身旁的婆子便婆子便将宝钗背起往前头王氏车了去了,薛谦亲看着宝钗安妥下来方放了心,又有薛译打发人家去叫冯氏先寻郎中过来,那一旁的男子对薛谦道:“此事实是我们的不是,我家中姓顾,家住东居门大街,不知先生家住何处,过几日定要打发人前去赔罪。”薛谦等人心中不耐,只与他敷衍几句便打发家人家去了。
此时方知这一旁是个小酒楼,二楼临窗正有一个身着石青色绉纱袍子的公子回转身望着坐在桌旁的另一男子,嘴里叹道:“一个外乡来的,鹤中对他们倒是客气。”
这名叫鹤中的男子道:“别的倒罢了,我只知明日上朝那些御史必要参我个治家不严的罪。”那公子含笑道:“你述职而归又有战功在身,在京中一时风头无两,那些御史狠不得把一双眼珠子要贴在你身上来,也算情有可原。”顾鹤中听了不语,只专心吃着碗中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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