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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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天虽微亮，房里却依然点着灯，顺着摇曳不明的烛火看过去，和珅不由地倒抽一口凉气，若说三年前他因伤负气离家，马佳氏还有几丝风韵犹存，如今满头白发瘫在床上缩成一团的老妪他却怎么也想不到就是他的继母。

&ldo;……谁？&rdo;马佳氏虽在昏睡，直觉却还有，抬了抬眼哑着声问，翠玉儿忙上前扶她：&ldo;是大爷回来了，来看看太太。&rdo;马佳氏浑身一僵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先伸手将烛台打翻在地才趴地摔了翠玉儿一巴掌，厉声道：&ldo;为什么不早来禀告！&rdo;

整间屋子顿时重又一片漆黑，和珅听床上悉悉梭梭的响动，便猜到马佳氏竟挣扎着在梳头换衣，他没想到女子至死也不忘在男人面前竭力修饰自己的容貌，不由地叹了口气，挥手叫翠玉儿退下，提衣远远地离床坐下：&ldo;别忙活了，我……我不点灯就是。&rdo;炕上传来马佳氏精疲力尽的喘息声，如拉着破风箱一般，一听而知是肺损甚巨，咳血不止的症候。于是一拧眉：&ldo;还是抽福寿膏闹的，是不是？早与你说过了，这玩意不是好东西‐‐几个人抽上了有好结果，你偏又不听……&rdo;和珅不觉住了口。三年不闻不问，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等死的女人，似乎过往所有的是是非非都不再重要了，何必再去苛责什么呢？&ldo;你歇息吧。明天我找个好大夫再来看看你。&rdo;和珅刚刚起身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一个颤抖而虚弱的声音：&ldo;善宝……我求你一件事。&rdo;

和珅停了脚步，却并不回头：&ldo;你说……&rdo;

&ldo;我是不中用了，打从你一走，我活着的念想就只剩下那杠烟枪……你说这福寿膏不好，我……也知道，可它比男人好，不会让你守一辈子的活寡，你想慡快了就找它，它比男人可靠……&rdo;马佳氏的声音空洞而贫乏，&ldo;这辈子也这么完了，我只想求你‐‐替你父亲休了我……&rdo;

和珅猛地转身‐‐这怎么行！父亲亡故十多年后再休了继室，天下哪有此等咄咄怪事！他和家人哪里丢的起这个脸？！想着马佳氏重病在身，因而强奈着火道：&ldo;你别胡思乱想了‐‐&rdo;

&ldo;我没有！&rdo;马佳氏复激动起来，随即扒着床沿咳嗽，仿佛心肝脾肺肾都要一并呕出来了，一地的班驳血迹，&ldo;我既然清清白白的嫁……过来，二十多年了‐‐就让我清清白白地走……&rdo;和珅见状心里顿时一软，上前扶起她，替她擦去下巴上的血痕，不料马佳氏却甩开他的手，扑进他怀里浑身颤抖地道：&ldo;你从不在女人身上下过工夫，但我一直知道你心底是个重情的人，所以我一直没死了对你的心，如今才知道……你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女人能得到你‐‐无论是我还是冯家那姑娘！呵呵呵，我想通了，我终于想通了……&rdo;和珅慢慢地将她枯瘦如柴的手放下，心里却不免有些难受，半晌才开口道：&ldo;额娘……你好好养病吧。&rdo;

出了门才见到和琳已批着衣服侯在屋外，刚毅勇武，益发沉着，与三年前迥然不同，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兄弟抱个满怀‐‐和琳抚着他的背许久，才哽咽道：&ldo;哥……你变的又黑又瘦了……&rdo;

&ldo;塞外征战你当是江南游乐呀？&rdo;和珅拍了拍和琳结实的胳膊，也是笑中带泪，&ldo;武学堂早毕业了吧？&rdo;和琳点了点头：&ldo;如今在兵部做个笔贴式。&rdo;这是个九品文职，最是无所作为的。和珅怔了下，又笑道：&ldo;没疏通门路自然如此，别急，哥总有办法的‐‐赶明儿有空，你让刘全请个好点的郎中来给她瞧瞧。顺便去阜成门找找咱族的老太爷‐‐看看怎么着，替阿玛写封休书来。&rdo;

和琳看了那屋里一眼，皱着眉道：&ldo;你真要休了她？！&rdo;

&ldo;我想通了，这虚礼脸面都是人自个儿在为难自个儿‐‐人死如灯灭，什么也都没了，遂她最后一个愿又何妨？&rdo;和珅抿了抿唇，又问，&ldo;她方才说什么冯家那姑娘是怎么回事？&rdo;

&ldo;你出征之前可还记得英廉以你被赶出咸安宫为借口要退婚？&rdo;

和珅点点头，那时候还闹的家宅不宁。和琳又道，&ldo;可据说冯家那闺女是个烈性人，无论他外祖父怎么威逼，她都矢志不从，非要嫁到咱家来‐‐说是除非你战死沙场否则她绝不改嫁！&rdo;

和珅怔了一怔，虽对这位冯小姐有几分抱歉，却依然摇了摇头：&ldo;明儿替我回绝了吧‐‐就说我和珅，高攀不上。&rdo;

&ldo;大哥！英廉如今可是武英殿大学士‐‐何况冯小姐为你蹉跎了整整三年如今早过了适婚年龄，你如今反要退婚又置她于何地！&rdo;

和珅苦涩地扯了扯嘴角：&ldo;我知道……可我，不能娶她。&rdo;

他心里，有人了。更何况他们发过誓的……若有相负，不得善终。

&ldo;哥……&rdo;和琳对上他的双眼，摇了摇头，&ldo;你非娶不可。&rdo;

福康安这些天一直衣不解带地在病榻前伺候傅恒，仿佛要就此补回这十余年来缺失的父子天伦，乾隆虽然心里想见福康安想的要命却也不忍心夺了人家的父子天性，一面有旨给福康安不朝伺父的特权，一面一日数次遣使探安，赏赐的御药灵丹更是不记其数，原本因着傅恒病重而都在观望的大小臣工都嗅到了富察家依然圣眷优渥的味道，一个个接踵而来地请安问症。福康安不耐烦起来，吩咐除了纪昀刘庸等一贯与父亲亲厚的门人故旧，其余的一概挡驾。棠儿倒是镇定，一两日才来走动探望一次，余下的时间不过在小佛堂颂经不止。

原本一直随亲侍奉的福长安也不与他争，每天进来循规蹈矩地向父亲请安，见着福康安依旧是谦恭有礼地问好搭话，一如无事发生。一日在园子里逛荡忽然见一个下人行色匆匆地朝主屋走去，手里捏着份半新的名刺，心里一动，忙一把拦下：&ldo;谁的名帖？&rdo;

那下人见是四少爷忙请了个安才道：&ldo;找三爷的，叫什么和，和珅。&rdo;

果然。福长安不露声色地接过看了，顺手就给丢进荷花池里‐‐&ldo;四爷！&rdo;

&ldo;我说你还是这么着没脸色。&rdo;福长安好整以暇地拍拍他的肩，&ldo;三哥说过什么来着？除了纪大人刘大人以及阿玛当年故旧亲游外，有外客的一概不见‐‐就是怕烦。这个和珅，没个一官半职谁知道进来做什么的？听爷的话，别进去讨没趣，三哥正为阿玛的病生气呢。&rdo;三两句打发了那人，福长安冷笑着朝府门走去，绕过影壁远远地果见和珅立于朱门旁，面带焦虑。

&ldo;和珅！&rdo;他顷刻间换了另一种神色，大笑着迎了上去，抱住他的肩膀，&ldo;这时候才舍得来找我！算哪门子好兄弟！&rdo;

第二十章：生荣死哀傅公仙逝，惊天动地身世之迷

和珅没想到出来的会是福长安，微吃一惊，勉强笑应道：&ldo;你们家如今事多繁杂，我哪还敢随便来找四爷你。&rdo;

&ldo;咳，不许你叫什么四爷不四爷的。&rdo;福长安亲热地携了他的手，拐进一旁专司待客的耳房坐了，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和珅说些金川见闻逸事，和珅心里着急，说话不免就有些敷衍了事。福长安原本端着茶含着笑听，见状慢慢地放下茶碗，叹了口气：&ldo;听的终究是不过瘾，若是当年我也跟着你去就好了，至少能亲眼一见塞外风光。&rdo;

和珅一愣，这位小爷如今还当打战是儿戏，他与福康安多少次鬼门关口绕一圈，刀山血海里能活下来都是侥幸，哪里还记的什么风光不风光！但这话自然不能对他说，只得苦笑道：&ldo;四爷说笑了‐‐&rdo;

&ldo;叫长安。&rdo;福长安打断他的话，&ldo;我知道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的，是找我三哥的，是吧？&rdo;

和珅低了头不说话。两年多音训全无，岂能一下子回复旧时情感。

&ldo;三哥如今在父亲床前侍奉着，不得空，方才人送名贴进去，他根本看都不看就说回了不见，还是我眼尖，同他说是和珅，三哥才愣了下，说叫你等着，他忙完了才有空见你。&rdo;福长安半真半假的叹了一声，&ldo;是我怕你无趣，特特地赶出来陪你，想想咱们也是两年多没见的了……没想到你压根儿就不想见我‐‐所以我才说，当年和你去打金川的若是我，你我二人就不至如此生分了。&rdo;他说话的时候是偏着头垂着眼，浓睫下淡淡的阴影使他仿佛又恢复了几分少年时的稚气，和珅心里一软，忙道：&ldo;没这事，我心里待你与当初一样的，只是你们家如今也是多事之秋，我若没事也不敢打扰‐‐改明儿，得了空我们依旧一处儿，可好？&rdo;福长安心里冷笑着，面上却欣喜难奈地握住他的手：&ldo;我可是当真了，不许诓我！&rdo;

福长安足足与和珅磨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一个下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一面不耐烦地挥手斥退，一面才起身对和珅道：&ldo;看你心不在焉的，我再进去催催他。&rdo;

出了门偏又慢慢地走，磨磨蹭蹭直到过了垂花门才忽然加快了脚步，装作喘着气的样子推门而入：&ldo;哥！&rdo;

福康安刚伺候傅恒饮了参汤，忙直起身子嘘了一声，将空碗交给侍女，才走出来悄声道：&ldo;怎么了？&rdo;福长安也忙压着声音回道：&ldo;哥，和珅在角门外等你，象是有什么急事。&rdo;

和珅突然来找他会有什么事？福康安心里一惊，起身就急着要走，忽然被长安拉住，摇了摇头道：&ldo;刚才进来的时候听报二十四爷来了。说不得，得先好好敷衍一下。我已叫小厮把和珅留在耳房里暂歇，哥哥稍后再见不迟。&rdo;福康安不自觉地颦了下眉，却也无法可想‐‐他这个弟弟两年不见，行事举止已完全蜕尽稚气，已然象个十足城府的相府公子。正想着，那厢裕亲王允泌已经携着二十四福晋招招摇摇地进来，身边跟着隆安灵安和嘉格格等一干人，福康安只得先按下急噪，啪地叩头行了个礼：&ldo;给王爷请安！&rdo;

&ldo;起来起来。&rdo;允泌虽然是康熙帝之子，但年龄比他的侄儿乾隆还小那么数岁，由于当年康朝九王夺嫡之争闹的厉害之时他还尚在襁褓，不仅避过一场浩劫，反成为康熙十来个阿哥中少有的福寿双全之人，不仅一直为雍正所喜爱，一应用度赏赐都与雍正倚为左膀右臂的怡亲王允祥一个样儿，活到乾隆朝作为硕果仅存的皇叔更是为当今所重，甚至因着他无子无人袭爵，将自己的四阿哥永容过继于他，如此尊贵的王爷，富察家又岂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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