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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后,道听途说,才知道都山的八百人马已受朝廷招安。这些豪杰们没有绑他俩去请功,就算是对大明朝廷了不起的忠心和怀念了!……说到后来,朱慈炤已是声嘶力竭,上岂不接下气:“阳城山那路兵马去年就受了招安……林山有千把人,也在今春散尽……只有都山这一支,人强马壮、声势最大,历来寄予厚望的,却又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啊,我靠什么恢复祖业?
还有登龙位的一天吗?……完了!全完了!……”他全身无力地伏倒在炕桌上,碰翻了几只酒杯。一只小银杯滚落地下,叮噹一声,清亮好听。
“啊,酒!……”朱慈炤抬身,惨惨地一笑,喝酒!喝酒!……”他嚷着,攫过酒壶,抓起酒杯,自斟自饮,斟一杯喝一杯,好象这不是酒而是水,片刻间灌下去了十几杯。他的脸红上来,眼睛也斜了,仰着脖子口齿不清地吟道:“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知道吗?这是我伯父……弘光的诗,说得多透彻?……他到底坐了两年天下,皇帝的福,他可是都享尽了!……我呢?……我呢?……”
梦姑脸色都白了,想要乘机退下,因为往常朱慈炤一吟出这两句诗、一提到弘光帝,马上就要动手打她、骂她、折磨她、作践她。
“不准走!朱慈炤大喝一声,血红的眼睛闪出兽性的残忍,盯住梦姑,梦姑哆嗦着缩向墙角。你也想溜?……你也想丢开我,去受招安?……我饶不了你!他逼近梦姑,先朝他刚才抱着痛哭的梦姑的腿猛踢两脚,梦姑膝盖一痠,跪倒了。他又揪住梦姑的前襟,左右开弓,噼噼啪啪地抽了十多个耳光。梦姑的两颊登时肿起来。朱慈炤歪扭着脸刻毒地笑道:“你只有这样胖胖的,才有点儿美人儿味道!半醉的朱慈炤力大无穷,拎起瘦弱的梦姑扔上炕,随即便如饿狼一般扑上去。梦姑痛苦得浑身的脉络都在缩紧、在痉挛,血液似乎也凝固了,欲哭无泪,欲呼无声,恨不得一死了之……一番强暴过去,缠绕着朱慈炤的恐惧和绝望丝毫未减。他原要听这女人惨叫,听她哀告,那样,他会感到自己是强者,是豪壮而且高贵的征服者,便能求得心理上的些许满足,获得精神的暂时平衡。可是这个女人,外表美得叫人眼红,内里却是一坨冰疙瘩!不管他怎样肆虐,她只是一声不响,冷冷忍受,没有任何反应,简直是不理睬他,或许就没有把他当成人?……可他朱慈炤,是龙子龙孙,是太子!要不是这可恶的世道,这些该杀的人们,他早就登九五之尊,是天下第一人了!……看着躺在炕角一动不动的梦姑,朱慈炤照例又迸发了暴怒,跳上炕去,对着梦姑踢、打、拧,口里恨恨地骂着:“你是死人吗?你怎么不死!你这冰女人!冰女人!冰女人!……”梦姑咬紧牙关,闭紧了眼,任随他打。她心中只有一个愿望:死吧!打死我,我就好了……“姐姐!姐姐!容姑的清脆嗓音突然在院里响了,欢天喜地,故意大声嚷着:“你猜猜,谁回来啦?朱慈炤住了手,眼里掠过一道兴奋的亮光,又歪扭着脸笑了笑,要下炕。梦姑看到他的笑,心里一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跃而起,猛然拖住朱慈炤的腿,咬牙说:“你不能……她还是个小孩子!……“朱慈炤俯首一声冷笑,刻毒中带着得意:“哼,你这下动心了?随即一脚蹬开梦姑,喊道:“小妹,屋里来!梦姑不顾一切地喊:“小妹,你别……”朱慈炤一记重拳打向她面门,把后面的话打掉了。
门帘一掀,容姑蹦跳着进屋,朱慈炤从门边蹿出,一把将她拦腰抱住,按在炕沿,撕扯她的衣服。容姑吓得又哭又骂,又踢又打。梦姑忍着浑身疼痛,冲过来拉拽丈夫,解救妹妹。但朱慈炤不管不顾,眼睛血红,额上青筋暴跳,疯了似地大喊大叫:“我伯父弘光,一晚上能弄死两个幼女,我就不如他?……啊!“他尖嚎起来,因为容姑在他手上狠咬了一口。
“住手!几乎同时,一声大吼震动了屋梁,一只大手抓住朱慈炤的后领,把他拎起来,狠狠摔进椅子里。
“哥哥!梦姑和容姑异口同声地大叫,容姑立刻扑到铁塔般的哥哥身边,放声大哭。
“你!乔柏年虎目圆睁,瞪着朱慈炤,拉风箱似的大口喘气,愤怒使他的神色很可怕。朱慈炤吓得缩成一团,直哆嗦。但君臣之礼终于使乔柏年硬压住火气,他怎么敢以臣犯君?他紧皱眉头,躬身一拜,说:“主上,乔柏年回来了。朱慈炤也很快摆出自己的身份,大模大样、摊手摊脚地向椅背一躺,拉长了声音:“哦——是你呀,刚回来?好些日子不见了。乔柏年怒目一闪,旋又忍住:“主上,为人处事,不可逾分。朱慈炤扬扬眉毛:“并无逾分啊?姐妹共事一君,乃千古佳话!乔柏年猛一抬头,浓眉下目光灼灼,颜面涨得紫红:“她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朱慈炤仰头一笑:“这,你就不明白了。我们祖上就讲究选幼女进宫侍候,叫作采阴补阳。哪一年不选个二三百!专要八岁到十二岁的。说起来,容姑还嫌大了呢!……”乔柏年满腔怒火,真想往朱慈炤那无耻的得意笑脸上狠狠搧两个耳光!前明的大好江山,不就是因为一代代皇帝荒y无耻、昏庸腐败而断送了吗!……他拚命克制住自己,拉着容姑,掀开门帘,大喝一声:“走!出门那一刻,容姑回头,悲切切地哭叫着:“姐姐!——乔柏年匆匆跨出环秀观大门时,月亮已升起来了。他心急火燎:必须立刻找到白衣道人,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刚才他怒冲冲地来到观里,是为了找白衣道人论理。朱慈炤不成器,欺人太甚,白衣道人这位帝师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他,乔柏年宁可不当国戚,也要另投别门!再说,他刚从南方回来,许多大事也得跟这个牛鼻子老道商议。不料白衣道人不在观中。观主袁道姑忧心忡忡地告诉他:今天下午,白衣道人师徒才从都山封官颁印回村。老道回到观里,一句不提都山,只是不停地喝酒,先要袁道姑陪饮,袁道姑量窄喝不了几杯;又叫褚衣仆同饮,褚衣仆被他灌醉了;然后拽来守观门的瘸子,他又觉得喝不尽兴,干脆身背大酒葫芦、手持酒杯出观去了。袁道姑怕他出事,也跟出观门,见他在路上遇到人就拉住人家陪他喝,实在不成体统,便上前劝了两句,竟招来他一通大骂。袁道姑无奈,只好回观。白衣道人已不知荡到哪里去了。
看这情形,莫非都山出了事?都山这支人马,是乔柏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笼络过来的,命根子一般,他怎么能不着急!可是到哪里去找白衣道人?乔柏年停步四顾,月光如水,映着斑斑雪光分外冷清,万籁俱寂,哪有人影人声?
远远山旗下,忽有人在呼叫:一阵长啸,一曲狂歌,清夜遥闻,格外清晰。乔柏年循声奔到近前,果然是白衣道人!
他坐在一方大青石上,醉得东倒西歪,衣衫不整,发髻蓬乱,举着酒葫芦正在喝酒。
“先生,快别喝了!乔柏年上去要夺酒葫芦,白衣道人把他推开。好大的力气!乔柏年十分惊讶,不由得细细打量他。他仿佛不认得乔柏年,甚至不注意眼前有人,咕嘟咕嘟喝下两大口后,抹嘴大笑,笑罢高歌,歌罢狂叫,叫到后来,竟汪汪汪汪地学起狗吠,吠声不绝,声调越来越高,嗓子越叫越嘶哑,高不上去了,忽然跌落下来,呜呜咽咽地恸哭。
乔柏年连忙推他:“先生,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我是乔柏年,刚从南边回来!白衣道人流着泪笑道:“不醉!我一点不醉!柏年老弟,我认得你,来,陪我再喝三杯!……”乔柏年道:“还说不醉,怎的学狗叫!白衣道人摇头晃脑:“告诉你,我就是醉死,心里也不糊涂。至于学狗叫,每每酒足,常自为之,不肯为人道而已!其中缘故,说来伤心。多年来,我从不肯露本相,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可说呢?……我要对你讲讲心里话,我憋得慌,憋得慌啊!”他抓住胸口,凄凉地一笑,笑得乔柏年心酸难忍,劝慰道:“先生有话尽管说,我乔柏年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老道忧伤地摇摇头,暗淡无光的眼睛仰望着明月,呆呆地半天不作声。乔柏年小声提醒:“先生,你要说什么?”“是了,我要说说……”他一下子象老了十岁,佝偻了腰,龙钟之态可掬,慢慢地说下去:“当年鞑子南下,攻破郡城,我身为郡守,慨然赴死,义不容辞,便率妻妾及大小家人昭告天地,北面拜君,尔后从容就缢。我妻有孕在身,悬于梁而胎堕,家有一犬竟守之不去,邻家之犬争欲啖胎,吾犬则奋而斗杀之,先后啮死四犬,而吾犬之力竭亦死……举家男女二十六人,偕堕胎及吾犬均亡,唯我以绳断昏绝于地而独活……每念及此,心痛如绞,借醉而为犬吠,无非凭吊之意……苍天!我若不能驱杀满虏,成就光复,何颜对室中就义之二十六人?……”白衣道人满脸泪水,一口气噎住,说不下去了。
乔柏年连忙为他揉胸捶背,切齿道:“满虏入关,灭我社稷,杀我人民,占我地土,y我妻女,亡国之痛念念在心,所谓人神共愤是也!先生不必这般惨苦,驱夷蛮、图恢复,正需我辈奋发!白衣道人仰天浩叹:“无望啊!大势已去,气数将荆与其偷生,何如一死,追寻我家二十六位义民!……”他掩面痛哭。
乔柏年心下一沉:“你说什么?难道都山……”白衣道人摇头道:“一夜楚歌,吹散八千子弟兵;一纸垦荒免赋政令,也吹散了都山的四千人马!……”他详细说起都山、林山、阳城山三处兵马逃散降清的经过。乔柏年听得手脚冰凉,背上直冒寒气,猛地一捶青石,大叫道:“这不能!我不信!”
白衣道人用无神的眼睛看看乔柏年,惨然道:“不信,那就随你了……记得十年前,鞑子初进中原,江西总兵金声桓反,大同总兵姜瓖反,那才叫一呼百应,旬日间所在尽叛!其时不仅有故明皇室为号召,有李闯、张献忠人马处处抗清,还有因圈地、逃人、薙发诸令逼迫而不堪为奴、相率成盗的无数流民,正是天下大乱,杀人如麻的时候,应了三百年一大劫啊!……可惜这时机已一去不复返,不复返了!……”月下的白衣道人,毫无醉意,狂态尽收,冷静下来,但一派颓丧、绝望,象一条垂死的白鱼软弱地躺卧在大青石上,往日的从容自信、深不可测的智睿、令人生畏的劲气,此时全都消失了。乔柏年忍不住问道:“难道先生你……”白衣道人仿佛没听到,自顾自说下去:“要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事物常态;大杀大乱大劫之后,人心思定,也是常理。十年以来,鞑子朝廷看准此理,剿抚并用,渐次平定各方,又革除明季三饷,蠲赋免役,禁圈地、宽逃人法、奖励开荒,重用故明旧臣,开科取士,严禁科场弊端,种种举措,无不顺乎民心,你我还能有什么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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