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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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太后盯紧了皇帝的脸，目中似有几分斟酌思量之意，动了动嘴唇，以极慢的速度，一字一句的吐出话来：&ldo;早前，我便说郑娥专克我们萧家人，如今我都病成这样，你竟还要留着她不成？！&rdo;

皇帝面色一变，语声微顿，口上还是道：&ldo;母后莫要多想，阿娥年纪尚小，天真懵懂，哪里又能克的了人？实在不行，朕叫泰安寺的惠通方丈来给母后您念念经，也是好的。&rdo;皇帝说到这儿，语声一转，轻声道，&ldo;母后若是真的不喜，再等几年阿娥年纪到了，就算母后不催，朕也是要叫她嫁出宫的。&rdo;

太后嘴边一瘪，一滴滴涎水又从嘴角淌了出来。她面上的皱纹扭成一团，咬着字，闷声应声：&ldo;你别蒙我，你敢说你没想过把她嫁来萧家？这头送出宫，这边娶回来，有什么区别？&rdo;

皇帝面色沉沉，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太后黝黑的眸子几乎能显出刀刃来，紧接着道：&ldo;你说实话，郑娥的父亲，他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就是……&rdo;

&ldo;母后！&rdo;皇帝眼角不由扫了扫齐王神色，见他还是一无所觉便连忙出声打断了太后那还未来得及说完的话。

第45章

知子莫若母，就算皇帝此时沉着脸不应声，可太后只一眼就看明白了皇帝面上的神色。她很快便移开目光，只是眼中的冷意越深。

皇帝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犹豫了一会儿，开口又唤了一声：&ldo;母后？&rdo;

太后没应声，反倒是阖了眼，一副不想理人、想要休息的模样。

皇帝深沉的眸中带了几分罕见的踌躇，他的目光缓缓的在太后满是皱纹的面上掠过，对于母亲的担忧到底还是在他心里占了上风。他思忖再三，微微抿了抿唇，面容冷峻的从榻边站起身来，转而吩咐边上的王昭仪：&ldo;太后这几日身子不好，你既是在边上伺候，就多替朕上上心。&rdo;

正应了那句&ldo;江湖越老胆子越小&rdo;这句话，王昭仪年纪渐大，又经了早年那些事，这些年的胆子却是越来越小了，再不敢似当初那般争宠拔尖，反倒是日日呆在太后的仙居宫里伺候着。她有自知之明，自个儿把自己的位置从&ldo;天子宠妃&rdo;转到&ldo;太后近人&rdo;，皇帝自然也看在眼里，对她和二皇子也多有几分好颜色。

今日得了皇帝这么一句交代，王昭仪心头一动，当真颇有几分激动，连忙垂首应命：&ldo;太后娘娘待妾恩深情重，纵是陛下不说，妾又怎敢不尽心竭力。&rdo;

皇帝轻声喟叹，伸手握住了王昭仪那双手，低声道：&ldo;那就辛苦爱妃了……&rdo;

皇帝虽然已经年过四十，可他这些年保养得宜，未显老态，一眼望去依旧是身姿挺拔，神仪明秀，清俊非常。他此时这般垂首握着王昭仪的手，只这么温声一叹，几乎把王昭仪冷寂了好些年的心都给叹活了。

王昭仪满心激动，粉面泛红，颤了颤唇，正要开口与皇帝说几句表一表自己的衷情。可她抬头一看皇帝左右两边立着的许皇后和谢贵妃，一颗烧得滚烫的心又咕噜咕噜给滚回了冷水里头‐‐她想起了太后当年说过的话&ldo;你既不似许氏聪慧贤淑、也不似谢氏讨人喜欢，那便给我忍一忍，百忍成金&rdo;，是了，她比不上皇后或是谢贵妃，便是那些个新进来的美人都比她来的美貌柔顺，她都这般年纪了，如今又有什么可期盼的？

各种念头在心中这么一转儿，那点儿活气又如同水汽一般蒸发走了。王昭仪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了，很是恭谨的低了头，柔声道：&ldo;这都是妾分内之事，何敢言苦？&rdo;她这是直接把照顾太后归类到自己的分内之事里头。

皇帝这会儿倒真是觉得自己这个一贯愚钝的小表妹懂事多了，顺手抚了抚她的肩头，特意转头和黄顺交代了几句：&ldo;朕记着库里头有一对翡翠头面，极衬昭仪颜色。你等会儿记得叫人送来，顺便把新得的那几颗夜明珠一起送来。&rdo;他眸光一转，很是温和的道，&ldo;明珠就该赠美人。&rdo;

王昭仪苦笑：她如今又哪里称得上美人？可面上，她还是极感动的行礼谢恩。

皇帝又转头与齐王说了几句话，留齐王住下陪着太后，这才拉着许皇后和谢贵妃一同出去。谢贵妃素是乖巧，知道太后这事一出，帝后二人必是还有事要商量，先起身告辞：&ldo;三娘还在宫中，她一贯是个不叫人省心的，妾便先回去了。&rdo;

皇帝这会儿正惦记着太后的事，也没心思与谢贵妃说什么，略一摆手便道：&ldo;嗯，你先回去吧……&rdo;说着，便拉了许皇后上御辇，一块回了翠微殿。

谢贵妃就站在长宁殿外的玉阶上，恭恭敬敬的站着恭送帝后仪驾离开。她那双犹如秋水般动人的明眸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帝后二人的背影，眼底似是埋着什么复杂而又疯狂的思绪，犹如此起彼伏的暗cháo一般汹涌。

过了好久，直到那跟着皇帝皇后的宫人内侍们都走远了，谢贵妃这才直起身子，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仿佛漫不经心的低头去看绣上用五彩金线绣出的鸾凤图案，线条优美的红唇微微扬起：&ldo;走吧，先回去……&rdo;说着，她黛眉一挑，又给边上的大宫女曲扇使了个眼色，淡淡道，&ldo;既然太后心急回宫，想来过几日等太后病情稳定了，便要起驾回宫。你赶紧儿去告诉底下那些人，趁早收拾收拾，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落了什么东西。&rdo;

曲扇生得眉目寻常，但她处事温柔细致，少有人及。她抬眸与谢贵妃对了一眼，很快便明白了谢贵妃的话外之意：事出突然，是要和阿史那思归那边说一声才好，省得阿史那思归那边没个准备。所以，曲扇很快便低了头，柔声道：&ldo;是，奴婢明白了。&rdo;

谢贵妃略一颔首，长袖一拂便起身上了步辇。她袖上那只鸾凤的翅膀跟着她的动作而微微一动，仿佛活了过来，如谢贵妃本人般的雍容华贵。

因着太后急着要回宫，皇帝有心做个孝子，等太后病情稍稳定了些便带了一众人摆驾回宫。

只是时日尚短，萧明钰的腿还没好，郑娥心里头不放心得很，所以干脆钻到萧明钰的马车里头，路上也好照应。

其实吧，萧明钰作为嫡皇子，有许皇后特意交代了，他的马车安稳舒适得很，车厢里面不仅铺了厚厚的垫毯还有几个柔软的引枕，还搁了一个紫金白玉雕瑞兽的香炉，里头烧着安神香，搁下车帘，香雾袅袅，衣带染香。一路上虽是山路崎岖可却安稳得很，一点颠簸都没有，安稳舒适的很。

不过，边上多了个郑娥，却比马车里头所有的一切都叫萧明钰来得喜欢。

郑娥倒是没想这么多，她手里捏着一块水晶山楂糕，一面吃一面托着腮想事情，口上与萧明钰抱怨道：&ldo;回宫后就得给崔先生交课业了，我先前那副春雪图还没画完呢……&rdo;

萧明钰手里捏着一柄泥金折扇，用扇柄轻轻的敲了敲郑娥的手背，抬抬眼提醒她：&ldo;哎，你别光顾着自己吃啊，至少给我递一块啊！&rdo;

郑娥眨了眨眼睛，有些心虚，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小声道：&ldo;我一时儿忘了……&rdo;说着，连忙伸手从边上拾起一块玉露团，小心翼翼的递到萧明钰的嘴边，甜甜的道，&ldo;这个好吃，四哥哥你尝尝。&rdo;

萧明钰顺便咬住那块玉露团，嘴里尝到甜味，面上不由也显出几分笑意来，嘴上却嫌弃道：&ldo;这甜腻腻的，也就你喜欢！&rdo;

&ldo;都是甜的，爱吃不吃！&rdo;郑娥还有点小脾气，哼了一声，雪玉似的面颊微微鼓起。话虽如此，她到底还是惦记着萧明钰那条伤腿，很快便又转头四顾了一下，接着开口问道：&ldo;……要不你吃个胡饼？&rdo;说着，便从边上捏起一块胡饼递过去。

这胡饼乃是用羊肉为馅，加上花椒、豆豉，随后在饼外部抹上苏油，直到内部的羊肉泛出肉汁，喷香扑鼻，方才算是熟了，外部苏脆，一咬便肉汁满溢，满口鲜香，时人多称之为&ldo;古楼子&rdo;。

萧明钰还真挺喜欢的，就着郑娥的手吃了大半块胡饼，便又指派起郑娥：&ldo;……吃多了有些咸，要不你给我倒杯热茶？&rdo;

郑娥气鼓鼓的，嘟起嘴：&ldo;你就会指派人！&rdo;话虽如此，她还是动作迅速倒了杯茶，很是细心的递过去给萧明钰。

萧明钰就是喜欢看她围在自己边上忙的团团转的模样，他微微低头，抿唇喝了口她递过来的茶，只觉得嘴里甜滋滋的，一直甜到心底。他与郑娥眨了眨眼睛，纤长浓密的眼睫往上一扬，黑沉沉的眸子中闪过宠溺的笑意：&ldo;等我腿好了，你指派回来便是了……&rdo;

郑娥还真不指望这个，随口应了一句：&ldo;有窦嬷嬷她们呢，用不着你的。&rdo;见萧明钰不喝了，她便把茶盏搁到边上，重又转身从后头拣出自己的画卷来摊开在萧明钰前头，&ldo;对了，不说这些了！你快来替我看看画，我总觉得画得有些问题……&rdo;

好在车厢够大，郑娥与萧明钰各坐一边，中间倒也能搁得下摊开的画卷，上面画的桃枝和春雪栩栩如生，就连上面的笔墨清香都嗅到，犹如一根细长的丝线，萦绕鼻尖，一直不断。

萧明钰知道郑娥这会儿到底还小，急不得，只得深吸了口气，熄了心头的躁火安慰自己：再等几年就好了，时人多的是十三四岁便婚嫁的‐‐当年皇后嫁给皇帝的时候也才十四岁。就连二娘，她十岁上下便知道情爱婚嫁，再等几年郑娥估计便也会慢慢明白过来了。

这般想了想，萧明钰很快便静下心来，垂首打量起郑娥这幅还未画完的春雪图来。

似郑娥这般年纪，固然算是崔先生的高徒可能力到底有限，这幅春雪图也就画了山间的一株桃花和一条小溪。桃花树上的枝叶方才冒出娇嫩的绿叶和簇新的桃花，还未融化的冬雪堆在枝头，只白白的一点盖在上头，更衬得桃花明艳鲜红、绿叶鲜嫩，山景静谧美丽。

第46章

&ldo;太静了……&rdo;萧明钰看了几眼，忽而便明白过来了，他弯了弯唇角，轻轻的道，&ldo;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哪怕是千里冰封、万径人踪灭，山林之间也不是寂静到没有一丝声音的。你不是也带我听过风声？飞鸟、蝴蝶又或者初生双角的小鹿……它们应该都是存在的，没有这些，你的画就只是一幅画，而不是春雪图。&rdo;

郑娥眨了眨眼睛，虽然心里已经接受了萧明钰的说法，可嘴上仍旧是不服气的嘟着，碎碎念着反驳道：&ldo;可是，崔先生现在还不叫我画活物，她说我还没有到能抓到&lso;神&rso;的时候。&rdo;她犹如黑宝石一般明白的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睁大了看人时显得格外澄澈，就像是春日里清澈见底的绿波，&ldo;所以，你说的鸟或是小鹿，我都画不了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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