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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无言对坐了一会儿,慕容复忽一伸手,自萧峰手中轻轻拎过酒坛,仰头痛饮一番,搁下坛子,长叹一声:“她进我家门时,不满十岁。自小一起长大。虽有主仆之名,可我一直都拿她当妹子看待。她从小就爱扮成别人的模样玩耍。因为这个,我母亲没少责骂过她……”
他声音忽哽住,不能继续。兀自出了一会儿神,摇一摇头,自言自语地轻声道:
“……不能让阿碧知道。”
“阿朱为我而死。”萧峰一字一顿地沉声道,“她对我情深义重,这一番情意,我不能报答。怕只怕这一生我再无机会重履大宋境内,去她坟前拜祭。”
慕容复垂头不语,隔了片刻,恻然道:“阿朱这一生,能得你相知相识一场,也不枉了。她……”
他试了几次,终不能出口“坟前”二字。顿了半晌,深吸一口气,涩然道:
“……待我回国,自然替萧兄时时前去探望。”
萧峰沉默一会儿,森然道:“除了这一桩心愿,我就只剩生身父母之仇这一桩事情未了。”
慕容复默然片刻,温言劝道:“待查访清楚带头大哥身份,真相自然水落石出,萧兄又何必忧心。”
萧峰点头不语。半晌,振作精神,笑道:“过些时日,我自当派人至江南接我义父义母来辽国,与我团聚,这些日子,有劳你与几位哥哥照拂。”
“这件事情倒是不必着急。”慕容复闻言,轻轻一颔首,道:“老人家住惯了江南,来塞外生活,习不习惯那倒是另说。不过我听萧兄的便是。”
“他们过惯了种田、织布的日子,接来我身边虽不能享清福,放放羊,打打猎,也没什么不好。”萧峰笑道。
提及“放羊”二字,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恸。他不愿多纠结儿女情长,遂举坛豪饮一气,改换话题道:“慕容,你这次使辽,待得多久?”
慕容复微笑:“自然是要等到给贵国陛下道贺完生辰。”
“我盼你多留些时日。”萧峰道,“七月进山猎鹿,你等猎完鹿再走。”
又谈论一些闲话,见慕容复面露倦色,萧峰当即告退,留他一人休息。
待送了萧峰出门,慕容复折转回来,脸上笑意尚未收起,走至案前,轻轻揭开地图上蒙盖的书卷。
他立于灯下,垂头沉沉地瞧了一阵地图,手指于纸页上轻轻拂动,停在一处地方,似沉吟,似举棋不定,又似下定决心,屈起指节,轻轻地叩了一叩。
☆、第二章
从中京到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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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当耶律洪基率着他庞大的辇队,浩浩荡荡,踏上前往夏纳钵的辇路的时候,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勒住马,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杀机重重的夏夜。六军不发,万马齐喑。战士的金甲在夜中被火把跳动的光芒映得忽明忽灭。眉眼俊秀的青年一袭白衣,横剑立马护于他身前,薄薄的轻衫为夏日的夜风所鼓动,宛如春天,自刚刚开冻的湖面掠过的天鹅双翼。
“陛下莫慌。有我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
似察觉到他的惊慌,青年回头温然微笑。
他的眼睛骄傲、光耀而无畏,轻衫染了斑斑血迹。
早在那个时候他就该知道,有着这么骄傲的眼睛的人,就像女真进贡来的一只不可驯服的海东青,是他所征服不了,也留不住的。
一个皇帝的感伤像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不过一瞬间,那个美好的幻象便凋谢了。耶律洪基于马上摇一摇头,叹一口气,催他的坐骑继续前行。
“陛下何事长吁短叹?”他最宠爱的李贵人掀开一线车帘,柔柔地问。
“没有什么。”耶律洪基顿了一顿,回答。
“……朕不过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轺车发出烤热的兽皮和酥油的气味,像一头热烘烘的小兽蜷在膝头。车内金饰被蒸得烫热。
“快到行馆了。”慕容复安慰被热得蔫蔫的徐真,一手递给他水囊,一手抚上他前额。他手心温凉,贴在滚热的额头上,说不出的熨帖。
徐真极其懂事,一路行来连一声热都不曾喊过,这时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又以手掬水向脸上浇了一把,笑道:“我就说这车坐着气闷。”
这大车内饰华丽,铺以重重兽皮,却不设窗户,似乎不愿让使节看见沿途景色,惟有两壁上各开一个小口,作透气之用。
“辽国自恃‘父皇帝’,又获年年进贡岁币,向来轻慢宋使,这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若沉不住气,便让人看了笑话去了。”慕容复压低声音道。说着拍拍徐真肩膀,安抚地道:“你很好。”
徐真不提防得了赞赏,脸一红,不知应什么才妥当。
“再过两天就到爱阳川了,再稍微忍耐一下吧。”慕容复吁出一口气,一手扯松朝服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这是他唯一容忍自己作的示弱。
一路行来,每到一处下脚的行馆,呆不了多时,也不知消息从哪里走散开去,必然有居住辽国的汉儿自四面八方赶来,赶车驾马,拖儿带女,三三两两簇拥于行馆之外。有的大胆趋前,求见使节;有的匍匐于路边尘土中哀哀恸哭,哭声直上云霄。到后来慕容复也不禁动容。他换上全副汉家使节盛装,亲自走出驿馆,向众人宣读皇帝诏书。众人聆听完毕,有的叹息离去,痛哭失声,有的流连不去,殷殷探问故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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