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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峰只觉一只大手抓住他背心衣服,轻轻一使力,便将他从玄慈身前提了开去。他立在原地,浑身乱战,一双虎目似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玄慈。
玄慈于身上凌乱衣冠视若不见,双手合十,低低地宣了一声佛号,轻声缓缓道:“姑苏慕容家与河南王慕容延钊家本出同宗,自本朝太祖以下,百年间与敝寺常有香火奉送,走动往还。我与慕容博老施主多年交好,素来敬重他的为人。那日他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后误杀了好人,不久便传来了慕容老施主死讯,老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他当时和老衲一般,也是误信人言,酿成无意错失,心中内疚,以致英年早逝,却不知他这三十多年来一直藏身敝寺。适才想是见慕容公子重伤之下,父子连心,救人心切,因此不惜显露行藏,突然现身。”
他语气无比沉痛悔恨。萧峰怔怔地瞪着他,愈听下去,只觉得一颗心愈往下沉,六月中的天气,他却出了一身冷汗,手心冰凉,一颗心剧烈跳动,心里翻来覆去只盘旋着这么可怕至极的一句话:
“他……他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他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
玄慈道:“老衲一开始本不敢相认,见了他与萧大王交手,露出慕容氏家传武功,这才确信不疑。如今知慕容老施主当年是假死,回想起来,我那师弟玄悲,应当也是死在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家传本领之下。只是慕容公子多年来身在沙场,远离江湖,这本领失传多年,故无人想到这一层上头去。”说着摇头叹息。
萧远山一直沉默不语,这时忽冷冷地道:“峰儿,我不管那慕容复与你什么干系,也不管这慕容老匹夫当年假传音讯究竟是什么居心,现在既然真凶水落石出,这个仇,你我父子俩是决计要报的。”
他语气严厉,不容分说。萧峰只觉心如刀绞,踏上一步,恻然道:“父亲。三十多年前,慕容尚未出生。上一代人的仇怨,难道也要算在他……”
话音未落,萧远山已经被他气得浑身发抖,萧峰只觉左颊火辣辣地一痛,“啪”一声已然着了老父一掌。
只听萧远山怒吼:“慕容!你还敢叫他慕容!”
玄慈脸露悲悯之色,踏上一步,合十道:“老衲如今是将死之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请萧老施主听吾一言。”
萧远山父子闻言一愣,只见玄慈白发皓然,精神矍铄,哪里有风烛残年,危在旦夕的模样?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均觉颇为诧异。
只听玄慈语重心长地道:“既造业因,本当有果。当年慕容老施主甘愿放弃荣华富贵、也要假传讯息,挑起宋辽两国纷争,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老衲确是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冤冤相报何时了’,适才老衲亲眼见了慕容公子与萧大王之间,情谊深重,都将彼此安危放在第一,只要是在场之人,想来都将这一段情义瞧在眼里。他二人若情谊甚笃,无形中化解了世仇仇怨,岂非好事?如今若要他二人因上一代的是非恩怨而反目相向,又于心何……”
萧远山猛一声暴喝,厉声将他打断:“住口!老贼秃,口口声声,假假惺惺,休得再聒噪!俺管它什么上一代,下一代!我只知是此人假传音讯,酿成大错,害得我妻子身亡,又抢去了我孩儿,令我家破人亡,不得团聚!我潜藏少林三十年,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只为有朝一日查清真凶,报此大仇!此人身上,担了天大的人命干系,今日若不把他寻出来杀了,以他一腔鲜血祭我妻子在天之灵,我便枉姓这一个‘萧’字!”说着一声长啸,纵身而起,疾向后山窜去。
萧峰惊道:“爹爹!”纵身跟着追了上去。
群雄不解其意,只听得他们三人一开始窃窃私语,后来争执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又听得萧远山陡然拔高声音,怒吼几句,纵身而去,又突见萧峰也纵身追去,一前一后,快绝轻绝,霎时间都隐没在少林寺的黄墙碧瓦之间,竟是再也瞧不见了。
玄慈望着萧氏父子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地立了半晌,神情恻然,陡然双手合十,悲叹一声“阿弥陀佛!”
他深深地闭了一闭眼,似是下了决心。随即转过身来,提高声音,朗声道:
“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玷少林清誉。玄寂师弟,依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
少林寺占地甚广,前殿后舍,也不知有几千百间。萧峰展开轻功,奋力紧紧跟着父亲,只觉山风刮脸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他心中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害怕:只怕父亲在自己之前找到慕容父子,不由分说,一掌把他们杀了。又想:“现在见了他,又当如何自处才是?”
他此时心乱如麻,万重殿宇,森严端庄,于脚下飞一般过去,竟然视若无睹。不多时,只觉周围景物突然一变: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山石间清泉淙淙,远处若有若无的梵呗声随着山风阵阵飘了过来,猛然想起:竟已到了后山。
他见父亲身形于林木间下纵,忙跟着飘身下落。落下地来,只听得水声淙淙,山溪旁耸立着一座楼阁,楼头一块匾额,写着“藏经阁”三字。王语嫣坐于溪边一块大石之上,满脸忧急之色,段誉正蹲在她身边替她按摩脚踝,想是王语嫣走得慢,和邓百川等人失散了,又不慎扭伤了足踝。
段誉听见动静,一抬头不意竟瞧见萧峰,喜出望外,道:“大哥!你来了就好了!王姑娘脚伤了,不能走动,我得在这里照顾她。你快去瞧瞧,那人挟着慕容公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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