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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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偏是事有凑巧，这一天金荣到护国寺花厂子里去买花，顶头碰见那个女学生买了几盆花，在街上雇车，讲的地方，却是落花胡同西头。金荣这一番，比当学生的做出了几个难题目还要快活。让她车子走了，自己也雇了一辆车子跟了去。到了那地方，那女学生的车子停住，在一个小黑门外敲门。金荣的车子，一直拉过西口，他才付了车钱下来。假装着找人家似的，挨着门牌一路数来。数到那个小黑门那儿，门牌是十二号，只见门上有块白木板，写着&ldo;冷寓&rdo;两个字。那门恰好半掩着，在门外张望，看里面倒是一个小院子。只是那院子后面，一带树木森森，似乎是人家一个园子。金荣正在这里张望，又见那女学生在院子里一闪，这可以断定，她是住在这里了。

金荣看在眼里，回得家去，在上房找着燕西，给他丢了一个眼色。燕西会意，一路和他到书房里来。金荣笑道：&ldo;七爷，你要找的那个人，给你找到了。&rdo;燕西道：&ldo;我要找谁？&rdo;金荣笑道：&ldo;七爷很挂心的一个人。&rdo;燕西道：&ldo;我挂心的是谁？我越发不明白你这话了。&rdo;金荣道：&ldo;七爷就全忘了吗？那天在海淀看到的那个人呢。&rdo;燕西笑道：&ldo;哦！我说你说的是谁，原来说的是她，你在哪里找到的？又是瞎说吧？&rdo;金荣道：&ldo;除非吃了豹子胆，还敢撒谎吗？&rdo;他就把在护国寺遇到那女学生的话说了一遍，又笑道：&ldo;不但打听得了人家的地方，还知道她姓冷呢。&rdo;金荣这一片话，兜动了燕西的心事。想到那天柳树荫下，车上那个素妆少女飘飘欲仙的样子，宛在目前，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然后对金荣道：&ldo;你这话真不真我还不敢信，让我调查证实了再说。&rdo;金荣笑道：&ldo;若是调查属实，也有赏吗？&rdo;金燕西道：&ldo;有赏，赏你一只火腿。&rdo;

金燕西口里虽这般说，心里自是欢喜。他也等不到次日，马上换了一套西装，配上一个大红的领结，又拣了一双乌亮的皮鞋穿了。手上拿着一根柔软藤条手杖，正要往外走，忽然记起来还没戴帽子。身上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衣服，应该也戴一顶墨绿色的帽子。记得这顶帽子，前两天和他们看跑马回来，就丢在上房里了，也不知丢在哪个嫂子屋里呢。便先走到吴佩芳这边来。刚要到月亮门下，只见他大嫂子的丫头小怜搬了几盆兰花，在长廊外石阶上晒太阳，拿了条湿手巾，在擦瓷盆。她一抬头，见燕西探出半截身子，一伸一缩，不由得笑了。燕西和她点一点头，招一招手，叫她过来。小怜丢了手巾，跑了过来，反过一只手去，摸着辫子梢，笑道：&ldo;有话就说吧，这个样子做什么？&rdo;金燕西见她穿一身灰布衣服，外面紧紧地套上一件六成旧青缎子小坎肩，厚厚地梳着一层黑刘海，越发显得小脸儿白净，便笑道：&ldo;这件坎肩很漂亮呀。&rdo;小怜道：&ldo;漂亮什么？这是六小姐赏给我的，是两三年前时兴的东西，现在都成了老古董了。&rdo;金燕西道：&ldo;可是你穿了很合身。&rdo;小怜道：&ldo;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话吗？&rdo;金燕西笑道：&ldo;大少奶奶说，让你伺候我，你听见说吗？&rdo;小怜对他微微地啐了一下，扭转身就跑了。燕西用手杖敲着月亮门，吟吟地笑。吴佩芳隔着玻璃窗子便叫道：&ldo;那不是老七吗？&rdo;燕西便走进月亮门说道：&ldo;大嫂，是我。&rdo;佩芳道：&ldo;你又什么事，鬼鬼祟祟的？&rdo;说时，佩芳已走了出来。小怜低着头在那里擦花盆，耳朵边都是红的。佩芳在长廊上，燕西站在长廊下，佩芳掩嘴笑了一笑，燕西也勉强笑了。便道：&ldo;我头回戴着的墨绿的呢帽子，丢在这里吗？&rdo;佩芳笑道：&ldo;趁早别这样说了。年轻轻儿的哥儿们，戴个什么绿帽子呀？&rdo;金燕西道：&ldo;现在戴绿帽子的，多着呢。&rdo;佩芳明知他把话说愣了，故意呕着他道：&ldo;因为戴绿帽子的多，你就也要戴上头顶吗？&rdo;燕西笑道：&ldo;你这是戴了眼镜锔碗‐‐没碴儿找碴儿啦。&rdo;佩芳笑道：&ldo;你听听，自己说话说错了，还说我找碴儿啦。&rdo;燕西道：&ldo;得了，你告诉我一声吧，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我等着要出去呢。&rdo;佩芳道：&ldo;你总是这样，东西乱丢，丢了十天半月也不问，到了要用的时候，就乱抓了。这个毛病，有个小媳妇儿管着，就好了。&rdo;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ldo;我看你待小怜很好，要不，我对母亲说一声，先让她去伺候你，给你收拾收拾衣服鞋袜吧？&rdo;小怜一撒手道：&ldo;大少奶奶也是的！&rdo;说着，一掉辫子就跑了。燕西道：&ldo;人家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了，你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开玩笑，也不怕人害臊。&rdo;佩芳笑道：&ldo;害什么臊？她还不愿意吗？&rdo;燕西道：&ldo;到底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rdo;佩芳道：&ldo;帽子没有，马褂倒是有一件扔在我这里，你别处找吧。&rdo;燕西想着，二嫂那里是没有的。不在翠姨那里，或者就在三嫂那里，因此由长廊下转到后重屋子里来。

一转弯，只见小怜拿了一根小棍子，挑那矮柏树上的蛛丝网。这柏树一列成行，栽着像篱笆似的。金燕西在这边，小怜在那边。小怜看见金燕西来了，说道：&ldo;你找什么帽子？&rdo;金燕西道：&ldo;刚才不是说了，你没听见吗？你又想我说一句找绿帽子吧？&rdo;小怜笑说：&ldo;我才不占你的便宜哩。&rdo;说时，用棍子指着金燕西衣服，问道：&ldo;是和这个颜色一样的吗？&rdo;金燕西道：&ldo;是的。你看见没有？&rdo;小怜道：&ldo;你的记性太不好了，不是那天你穿了衣服要走，白小姐留你打扑克，把帽子收起来了吗？&rdo;金燕西道：&ldo;哦！不错不错，是白小姐拿去了。她放在哪里，你知道吗？&rdo;小怜道：&ldo;她放在哪里呢？就扔在椅子上。我知道是你买的，而且听说是二十多块钱买的，我怕弄掉了，巴巴地捡起来，送到你屋子里去了。&rdo;燕西道：&ldo;是真的吗？&rdo;小怜道：&ldo;怎样不真？在你房背后，洗澡屋子里第二个帽架子上，你去看看。&rdo;金燕西笑道：&ldo;劳驾得很！&rdo;小怜将那手上的小棍子，对燕西身上戳了一下，笑道：&ldo;你这一张嘴，最不好，乱七八糟，喜欢瞎说。&rdo;燕西笑道：&ldo;我说你什么？&rdo;说着，燕西就往前走一步，要捉住她的手，抢她的棍子。小怜往后一缩，隔着一排小柏树，燕西就没有法子捉住她。小怜顿着脚，扬着眉，撅着嘴道：&ldo;别闹！人家看见了笑话。&rdo;燕西见捉她不到，沿着小柏树篱笆，就要走那小门跑过来，去扭小怜。小怜看见，掉转身子就跑，当燕西跑到柏树那边时，小怜已经跑过长廊，遥遥地对着金燕西点点头笑道：&ldo;你来你来！&rdo;金燕西笑着，就跑上前来。小怜身后，正是一个过堂门，她手扶着门，身子往后一缩，把门就关上了。

第二回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

金燕西笑了一阵，走回书房，找了帽子戴上，自出大门来。他这个地方，叫来雀巷，到落花胡同，还不算远。他也不坐什么车，带游带去，自向那里走来。金荣已经告诉他，那冷家住在西头，他却绕了一个大弯，由东头进去。他挨着人家，数着脚步，慢慢地走去，越到西头越是注意。一条胡同，差不多快要走完了，在那路南，可不是有一家小黑门上钉了一块&ldo;冷宅&rdo;的门牌吗？燕西一想，一定是这里了。但是双扉紧闭，除了门口那块&ldo;冷宅&rdo;宅名牌子而外，也就别无所获。踌躇了一会子，只得依旧走过去。走过这条落花胡同，便是一条小街。他见转弯的地方，有一家小烟店，便在烟店里买了一盒烟。买了烟之后，又复身由西头走过来，可是看看那小黑门，依然是双扉紧闭。心里想道：来来去去，我老看这两扇黑门，这有什么意思呢？这时，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里打钱，吵吵闹闹，揪在一团。金燕西见机生意，背着手，拿了藤杖，站在一边，闲看他们哄闹。却不时地回过头，偷看那门。大概站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忽听得那门一阵铃铛响，已经开了。在这时，有很尖嫩的北京口音叫卖花的。金燕西不由心里一动，心想，这还不是那个人儿吗？他又怕猛然一回头，有些唐突。却故意打算要走的样子，转过身来，慢慢地偷眼斜着望去。这一看，不由得自己要笑起来，原来是个梳钻顶头的老妈子，年纪总在四十上下。但是自己既然转身要走，若是突然停住，心里又怕人家见疑，于是放开脚步，向胡同东头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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