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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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第1页）

这天下午，燕西从外面回来，正因为玉芬有约，前日的牌没有打完，今天来重决胜负。一走到玉芬这里，扑了一个空。那小丫头秋香，却说道：&ldo;大爷和大少奶奶打架了，大家都在那里，七爷还不看去。&rdo;燕西听说，赶快走了过去，只见敏之、润之也走过来。润之在院子里嚷道：&ldo;这天气还没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呢，怎样厮杀起来了？&rdo;燕西见他姐姐说笑话，这才料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便问道：&ldo;怎么了？&rdo;润之道：&ldo;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大哥在前面说他一家子的理，我才知道后面闹过了一场。&rdo;说着话，姐弟三人走进屋去。只见佩芳脸上的泪容，兀自未曾减去，躺在藤椅上和玉芬、慧厂说话。玉芬道：&ldo;得了，你就装点模糊，算吃了一回亏得了。一定闹得父亲母亲知道，不过是让大哥挨几句骂。&rdo;佩芳道：&ldo;挨骂不挨骂我不管。就是他挨一顿骂，我也不能了结。&rdo;润之笑道：&ldo;这交涉还要扩大起来办吗？大哥挨了骂还不算，还要他这快要做爸爸的人去挨打不成？&rdo;佩芳忍不住笑道：&ldo;你又胡说！老七还在这里呢。&rdo;玉芬笑道：&ldo;还是六妹有本领，我们空说了半天，大嫂一点也不理会，你一进门，她就开了笑容了。&rdo;润之道：&ldo;倒不是我会说，也不是我格外有人缘，不过提到大嫂可乐的事，她就不能不乐了。&rdo;大家一阵说笑，把佩芳的气，却下去了许多。

只有燕西一个人，是个异性的人物，身杂其间，倒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在廊下走着，闲看着院子地下的花糙。石阶之下，原种着几丛外国来的凤尾糙，现在已经交到秋初，那糙蓬蓬勃勃长得极是茂盛。凤尾糙旁边，扔了一把竹剪子，上面都沾满了泥土。这个院子里的花糙，原来每天是归小怜收拾。现在小怜去了三天，这剪子就扔在这里，令人大有室迩人遐之感了。由此便又想到小怜的身世。现在她若果然跟着柳春江在一处，那也是她的幸福。就怕柳春江是一时的性欲行动，将来一个不高兴，把她扔下来，我看小怜倒是有冤无处说呢。他一个人尽管发愣，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就出了神了。润之在屋里道：&ldo;刚才看见老七在这里呢，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rdo;敏之道：&ldo;这孩子就是这样，每天到晚六神无主，东钻一下，西钻一下。依我说，应该把他送到外国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让他多少求点学问。他现在就这样糊里糊涂，不知道过的是什么生活？&rdo;玉芬道：&ldo;他过的什么生活呢？就是恋爱生活。一天到晚，就计划着怎样和人恋爱。本来呢，有这样大了。&rdo;玉芬说到这里，赶快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左手却对窗外指了几指，轻轻地笑道：&ldo;他还没有走呢，你看，那不是他的人影子？&rdo;润之走出来，见他呆呆地望着，只管发愣，便问道：&ldo;你看什么？&rdo;燕西猛然醒悟，回头笑道：&ldo;你们在屋子里说得热闹轰天，我插不下嘴去，只好走出来了。&rdo;润之轻轻地道：&ldo;大嫂的气，还没有消，我们要她打牌，让她消消气。&rdo;燕西道：&ldo;今天原是来打牌的，自然我是一角，可是我几个钱全花光了。若是输了的话，六姐能不能借几个钱我用用？&rdo;润之道：&ldo;怎么着？你也没有钱吗？你有什么开销，闹得这样穷？&rdo;燕西道：&ldo;父亲有半年没有给我钱了，我怎样不穷？&rdo;润之道：&ldo;上年三月，我查你的账，还有两千多，一个月能花五六百块钱吗？&rdo;燕西道：&ldo;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弄的，把钱全花光了，不但一点积蓄没有，我还负了债呢。翠姨那里借了三百块钱，三嫂那里也借了三百块钱，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小款，恐怕快到千了。我非找一千块钱，这难关不能过去。&rdo;润之道：&ldo;一千块钱，那也是小事，你只要说出来，是怎样闹了这一场亏空？我就借你一千块钱，让你开销债务。&rdo;燕西道：&ldo;这就是个难题了。我也不过零零碎碎用的，哪里说得出来。说得出来，我也不会闹亏空了。我想六姐不大用钱，总有点积蓄，替我移挪个三百四百的，总不在乎。&rdo;润之道：&ldo;你这样拼命地借债，我问你，将来指望着哪里款子来还人？&rdo;燕西还没有将这个问题答复，玉芬也走出来道：&ldo;你姐弟两个人怎样在这里盘起账来了？&rdo;燕西笑道：&ldo;不是盘账，打牌没有本钱，我在这里临时筹款呢。&rdo;玉芬道：&ldo;打一点大的小牌，还筹什么款？&rdo;燕西道：&ldo;我还有别的用处，老债主子，你还能借些给我吗？&rdo;玉芬道：&ldo;你又要借钱，干吗用呀？少着吃的呢？少着穿的呢？他们大弟兄三，都有家眷了，还不像你这样饥荒呢。&rdo;燕西道：&ldo;他们都有差事，有支出的也有收入。我是不挣钱的人，怎么不穷？&rdo;玉芬道：&ldo;爸爸每月给你三百块钱的月费，你做什么用了？&rdo;燕西道：&ldo;我早就支着半年的钱用了，不到下月底，还不敢和爸爸开口呢。六姐，三姐，我这里给你二位老人家请安，多少替兄弟想点法子。&rdo;说着便将身子蹲了下去。玉芬笑道：&ldo;好哇，你在哪儿学的这一招儿？可是你这种臭奉承，我们不敢当，多大一把年纪，就要称老起来哩。&rdo;燕西笑道：&ldo;这可该打，我一不留神，就这样说出来了，这你老人家一句话，实在不像话，你只当没有听见吧。三姐的钱更是活动，人也挺慷慨，大概……&rdo;玉芬道：&ldo;别大概大概，掉什么文袋了，你说还借多少钱？让我和六妹凑付凑付。&rdo;润之道：&ldo;不成！别叫我凑付。我是个吝啬鬼，一毛儿不拔，你这样挺慷慨的人，钱又活动……&rdo;燕西笑着向润之拱了一拱手，说道：&ldo;得啦，六姐。我不会说话，你还不知道吗？古言道得好，知弟莫若姐。&rdo;润之抢着说道：&ldo;知弟莫若姐？哪里有这一句古话？&rdo;燕西道：&ldo;这可糟了！我今天说话，是动辄得咎呢。&rdo;

玉芬正想着接着说什么，秋香一路嚷了进来，叫她去接电话，玉芬听说，转身便走，走到篱笆门旁，却回头对燕西道：&ldo;瞧你的运气！我今天做了十万公债票，也许挣个千儿八百的。现在电话来了……&rdo;玉芬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以后说些什么就没听见。过了一会儿，玉芬含着一脸的笑容，走了过来。燕西笑道：&ldo;我这钱是借到了，我瞧三姐是一脸的笑容，准是赚了钱，也许不止赚个千儿八百的呢。&rdo;玉芬笑道：&ldo;赚是赚了。&rdo;说了这四个字，笑吟吟地接不上一句话。燕西道：&ldo;这样子大概赚的可观，到底是多少呢？&rdo;玉芬背着两只手，靠着廊下的柱子，支着一脚，蜻蜓点水般的，点着地砖直响。润之道：&ldo;你这是穷人发财，如同受罪。也不知赚了多少钱，会乐得这个样子！&rdo;玉芬笑道：&ldo;发了多大的财呢，也不过两千多块钱啦。&rdo;燕西道：&ldo;三姐，你怎么赚了许多钱？&rdo;玉芬道：&ldo;这有什么，胆大拿得高官做罢了。我家里那些人，他们都喜欢做公债的。他们消息很灵通，说是公债今天有得涨，所以昨天我就东挪西扯，弄了五千块钱，托人在银号里放下去，作了保证金，立刻买进十万票额。今天上午，得了我家里的电话，说是赶快卖出去可以赚钱。我就听了他的话，卖出去了。刚才回了电话，说是赚了两千多哩。我头一次做公债，不料倒这样会赚钱。&rdo;润之指着玉芬的脸道：&ldo;你留心一点吧，我听说做公债生意的人，后来有跳河吊颈的呢。你将来别弄得跳河吊颈。&rdo;佩芳道：&ldo;你们在外面谈半天的钱，究竟为了什么？&rdo;三个人一路走进来，就把燕西借钱、玉芬做公债的话说了一遍。佩芳道：&ldo;赚了这些个钱，请客请客！&rdo;玉芬笑道：&ldo;你没有听见吗？赔了本，得跳河呢。我要赔了钱呢，你们也陪我跳河吗？&rdo;慧厂笑道：&ldo;到了跳河的时候再说。现在你总算赚了钱，先请客吧。&rdo;玉芬道：&ldo;怎样请法呢？你们出了题目，我就好做。&rdo;润之道：&ldo;今晚上哪里有戏？请我们听戏去。&rdo;慧厂道：&ldo;不好，那花的了她多少钱呢？咱们到京华饭店去吃晚饭，上屋顶看跳舞，好不好？&rdo;玉芬把舌头一伸，笑道：&ldo;这个竹杠敲得可不小，若是尽量一花，没有三百块钱也不能回来。&rdo;燕西道：&ldo;那实在没有意思，倒不如在家里吃了饭，去看露天电影去。&rdo;润之道：&ldo;那更省了。你是想问人家借钱，就这样替人家说话，是不是？&rdo;燕西笑道：&ldo;可不是那话，与其跑到饭店里去一夜花几百块钱，何如把这钱交给我呢。&rdo;大家议论了一阵，办法依旧未曾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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