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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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金荣跟在后面，伸起手来搔着头发。心里想道：这事有些怪，不知道他真是出了什么毛病了？自己又不敢追问燕西一个究竟，只得糊里糊涂在后跟着。又走了一些路，只见后面几辆人力车追了上来，车上却是几个水葱儿似的女子。金荣恍然大悟，想道：我这爷，又在打糊涂主意呢！怪不得前前后后，老离不开这几辆车子。我且看他，注意的是谁。这样想时，眼睛也就向那几辆车子上看去。他看燕西的眼光不住地盯住那穿青衣的女子，就知道了。但是自己一群人有五匹马，老是苍蝇见血似的盯着人家几辆车子，这一种神情，未免难看。便故意赶上一鞭，和燕西的马并排走着，和燕西丢了一个眼色。只这一刹那的工夫，马已上了前。燕西会意，便追上来。金荣打着马，只管向前跑，燕西在后面喊道：&ldo;金荣，要我骂你吗？好好的，又耍什么滑头？&rdo;金荣回头一看，见离那人力车远了，便笑道：&ldo;七爷，你还骂我耍滑头吗？&rdo;金燕西笑道：&ldo;我怎样不能骂你耍滑头？&rdo;金荣道：&ldo;我的爷，你还要我说出来，上下盯着人家，也真不像个样子。&rdo;复又笑道：&ldo;真要看她，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以看得到，何必在这大路上追着人家？&rdo;燕西笑道：&ldo;我看谁？你信口胡说，仔细我拿鞭子抽你！&rdo;金荣道：&ldo;我倒是好意。七爷这样说，我就不说了。&rdo;燕西见他话里有话，把马往前一拍，两马紧紧地并排，笑道：&ldo;你说怎样是好意？&rdo;金荣道：&ldo;七爷要拿鞭子抽我呢，我还说什么，没事要找打挨吗？&rdo;金贵三人听见这话，大家都在马上笑起来。燕西道：&ldo;你本是冤我的，我还不知道？&rdo;金荣道：&ldo;我怎敢冤你？我天天上街，总碰见那个人儿，她住的地方，我都知道。&rdo;燕西笑道：&ldo;这就可见你是胡说了。你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认识你，凭空没事的，你怎样会注意人家的行动？&rdo;金荣笑道：&ldo;我问爷，你看人家，不是凭空无事，又是凭空有事吗？好看的人儿，人人爱看。那样一位鲜花般似的小姐在街上走着，狗看见，也要摆摆尾呢，何况我还是个人。&rdo;燕西笑道：&ldo;别嚼蛆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rdo;金荣道：&ldo;爷别忙，听我说。这一晌，七爷不是出了一个花样，要吃蟹壳黄烧饼吗？我总怕别人买的不合你意，总是自己去买。每日早上，一趟西单牌楼，是你挑剔金荣的一桩好差事。&rdo;燕西道：&ldo;说吧，别胡扯了。&rdo;金荣道：&ldo;在我天天去买烧饼的时候，总碰到她从学校里回来。差不多时刻都不移。有一天她回来早些，我在一个地方，看见她走进一个人家去，我猜那就是她的家了。&rdo;燕西道：&ldo;她进去了，不见得就是她的家，不许是她的亲戚朋友家里吗？&rdo;金荣道：&ldo;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以后我又碰到两次哩。&rdo;燕西道：&ldo;在什么地方？&rdo;金荣笑道：&ldo;反正离我们家里不远。&rdo;燕西道：&ldo;北京城里，离我们家都不远，你这话说得太靠不住了。&rdo;金荣道：&ldo;我决不敢冤你，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到她家门口去一趟，包你一定欢喜。先说出来，反没有趣了。&rdo;燕西道：&ldo;那倒也使得，那时你要不带我去，我再和你算账！&rdo;金荣笑道：&ldo;我也有个条件呢，可不能在大路上盯着人家，要是再盯着，我就不敢说了。&rdo;燕西看他说的一老一实，也就笑着答应了。

主仆一路说着，不觉已过了海淀。张顺道：&ldo;七爷，颐和园我们是前天去的，今天又去吗？&rdo;燕西在马上踌躇着，还没有说出来。李福笑道：&ldo;你这个人说话，也是不会看风色的，今天是非进去逛逛不可呢。&rdo;张顺笑道：&ldo;那么，我们全在外面等着，让七爷一个人在里面，慢慢地逛吧。&rdo;燕西笑骂道：&ldo;你这一群混蛋，拿我开心。&rdo;金贵道：&ldo;七爷，你别整群地骂呀，我可没敢说什么哩。&rdo;主仆五人，谈笑风生地到了颐和园，将马在树下拴了，五人买票进门。燕西心里想着，那几个女学生，一定是来逛颐和园的。所以预先进来，在这里等着。不料等了大半天，一点影子也没有，恐怕是一直往香山去了。无精打采，带着四个仆人，一直回家。

刚一到大门口，只见停着一辆汽车，他的大嫂吴佩芳、三嫂王玉芬和着第三个姨妈翠姨，都从车子上下来。翠姨一见燕西下马，便笑道：&ldo;闲着没事，又到城外跑马去了吗？你瞧，把脸晒得这样红红的，又算什么？回头让你那白妹妹瞧见，又要抱怨半天。&rdo;燕西将马鞭子递给金荣，便和他们一路进去，问道：&ldo;一伙儿的，又在哪里来？&rdo;佩芳笑道：&ldo;翠姨昨晚上打扑克赢了钱，我们要她做东呢。&rdo;燕西道：&ldo;吃馆子吗？&rdo;佩芳道：&ldo;不！在春明舞台包了两个厢，听了两出戏呢。&rdo;燕西道：&ldo;统共不过三个人，倒包了两个厢。&rdo;翠姨道：&ldo;这是他们把我赢来的钱当瓦片儿使呢。我说包一个厢得了，他们说：有好多人要去呢。后来，厢包好了，东找也没有人，西找也没有人。&rdo;燕西一顿脚，正要说话，在他前面的王玉芬哎哟一声，回头红着脸要埋怨他。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说道：&ldo;老七，你瞧，我今天新上身的一件哔叽斗篷，你给人家踩脏了。&rdo;说时，两只手抄着她那件玫瑰紫斗篷的前方，扭转头只望脚后跟。燕西一看，在那一路水钻青丝辫滚边的地方，可不是踏了一个脚印，燕西看了，老大不过意，连忙蹲下身子去，要给他三嫂拍灰。王玉芬一扭身子，往前一闪，笑道：&ldo;不敢当！&rdo;大家笑着一路走进上房。各人房里的老妈子，早已迎上前来，替他们接过斗篷提囊去。

燕西正要回自己的书房，翠姨一把扯住，说道：&ldo;我有桩事和你商量。&rdo;燕西道：&ldo;什么事？&rdo;翠姨道：&ldo;听说大舞台义务戏的包厢票，你已经得了一张，出让给我，成不成？&rdo;燕西道：&ldo;我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出什么让，我奉送得了。&rdo;翠姨道：&ldo;先放在你那里，我自己来拿，若是一转手，我又没份了。&rdo;

燕西答应着，自己出去了。一回书房，金荣正在给他清理书桌。金荣一看，并没有人在屋子里，笑道：&ldo;七爷，你不看书也罢，看了满处丢，设若有人到这里来看见了，大家都不好。&rdo;燕西道：&ldo;要什么紧？在外面摆的，不过是几本不相干的小说。那几份小报送来没有送来？我两天没瞧哩。&rdo;金荣道：&ldo;怎样没有送来，我都收着呢，回头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再拿出来瞧吧。&rdo;燕西笑了一笑，说道：&ldo;你说认得那个女孩子家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rdo;金荣道：&ldo;我不敢说。&rdo;燕西道：&ldo;为什么不敢说？&rdo;金荣笑道：&ldo;将来白小姐知道了，我担当不起。&rdo;燕西道：&ldo;我们做的事，怎样会让他们知道？你只管说，保没有什么事。&rdo;金荣笑了一笑，踌躇着说道：&ldo;对你不住。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全是瞎说的。&rdo;说着，对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十分不快，板着脸道：&ldo;你为什么冤我？&rdo;金荣道：&ldo;你不知道，在路上你瞧着人家车子的时候，人家已经生气了。我怕再跟下去，要闹出乱子来呢。&rdo;燕西道：&ldo;我不管，你非得把她的家找到不可。找不到，你别见我了。&rdo;说毕，在桌上抽了一本杂志自看，不理金荣。金荣见燕西真生了气，不敢说什么，做毕了事，自退出了。他和几个听差一商量，说道：&ldo;这岂不是一桩难事，北京这么大的地方，教我在哪里去找这一个人？&rdo;大家都说道：&ldo;谁叫你撒谎撒得那样圆，像真的一样。&rdo;金荣也觉差事交代不了，吓得两三天不敢见燕西的面。好在燕西玩的地方很多，两三天以后，也就把这事淡下来了。金荣见他把这事忘了，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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