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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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到了家里，只见大门口一直到内室，走廊下、过堂下，电灯大亮，知道是来的女客未散。便慢慢走到里面，隔着一扇大理石屏风，向里张望。一看里面时，是他母亲和大嫂佩芳在那里招待客人。正中陈设一张大餐桌，上面花瓶果碟新红淡翠，陈设得花团锦簇。分席而坐的都是熟人。尤其是两个穿西装的女子，四只雪白的胳膊，自胁下便露出来，别有丰致。燕西想道：门房说是外国小姐，我以为是密斯露斯和密斯马丽呢，原来是乌家姊妹两个。正看得有趣，只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看时，却是西餐的厨房下手厨子，捧着托盘，送菜上来。燕西连忙对他一招手，叫他停住；一面在身上抽出日记簿，撕了小半页，用自来水笔，写了几行字，交给厨子道：&ldo;那席上第二个穿西装的小姐，你认识吗？&rdo;厨子道：&ldo;那是乌家二小姐。&rdo;燕西笑道：&ldo;对了。你上菜的时候，设法将这个字条交给她看。&rdo;厨子道：&ldo;七爷，那可不是耍的，弄出……&rdo;燕西随手在袋里一摸，掏出一卷钞票，拿了一张一元的，塞在厨子手里，轻轻地笑着骂道：&ldo;去你的吧，你就不会想法子吗？&rdo;厨子手端着托盘，蹲了一蹲，算请了一个安，笑着去了。燕西依旧在屏风边张望，看那厨子上了菜之后，却没有到乌二小姐身边去。心里恨道：这个笨东西，真是无用。一会儿厨子出来，燕西一直走到廊上，问道：&ldo;你这就算交了差了吗？&rdo;厨子笑道：&ldo;七爷，你别忙呀，反正给你办到得了。&rdo;燕西道：&ldo;怎样办到？你说。&rdo;厨子回头一望，并没有人，然后轻轻地对燕西说了。笑着问道：&ldo;七爷，这样办，好吗？&rdo;燕西也就笑着点了一点头。厨子又上两道菜，便上咖啡。等咖啡送到乌二小姐席上时，厨子把手上那个糖块罐子，伸到面前，那手腕几乎和二小姐的眼睛一般平。二小姐见他送东西直抵到面前来，有些不高兴。正要说不要糖时，眼光一闪，只见他手掌心朝里，上面却贴了一张字条。上面有几个字是：&ldo;我在外面等你，必来！燕西。&rdo;

乌二小姐眼皮望上一撩，脸上含着笑意，和厨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厨子会意，自走了。乌二小姐一面喝咖啡，一面对燕西的母亲金太太道：&ldo;伯母，听到你家五小姐说，你家七爷在学弹七弦琴，现在学会了吗？&rdo;金太太道：&ldo;咳！我家老七，不过是淘气而已，哪里会学什么？他什么东西也爱学，可是学不了三天，又烦腻了。&rdo;乌二小姐道：&ldo;这个古琴，还是在一个音乐会里听过的。记得那调子，叫什么沙州飞雁。&rdo;大少奶奶佩芳道：&ldo;是《平沙落雁》吧？&rdo;乌二小姐笑道：&ldo;对了。据他们弹琴的人说，怎样怎样的。&rdo;说着，一回头对乌大小姐道：&ldo;姐姐，那回音乐会，你不也去了吗？静悄悄地坐了三四个钟头，我真正是闷得厉害。&rdo;乌大小姐道：&ldo;可不是，那天是南苑跑马的日子，倒耽误了没去。&rdo;乌大小姐对面，坐的是刘二奶奶。她穿了一件杏黄印度缎白金细花的旗袍，是全座衣服中最漂亮的人。她把胳膊撑在桌上，用三个指头，捏着小花匙，挑了半茶匙咖啡，送到嘴唇边呷了一口。却把无名指和小指翘了起来，露出无名指光灿灿的一个钻石戒指。她肩膀一耸，身子一扭，笑了一笑，说道：&ldo;你两位是喜欢买跑马票的人，所以喜欢看跑马。可是我和你性情不同，什么运动会，我倒懒得去。&rdo;刘二奶奶邻座的邱惜珍小姐，也是个时髦女子，满头的头发全烫着卷了起来。用一条淡青的小丝辫，沿额绕了一匝，在髻下扭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儿。上身穿一件绒紧身儿，外面罩了一件海棠红色软葛单衫，细条条儿的一个身子，单衫挖着鸡心领圈，并没有领子，雪白的脖子，整个儿露在外面。胸前倒绕了一串珠子，竟是不中不西的服装。她听到刘二奶奶那样说，便道：&ldo;刘少奶奶像我一样，喜欢看电影，所以她浑身的姿势，不知不觉都成了电影明星的样子了。&rdo;刘二奶奶顺便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道：&ldo;你这个样子，就很像黛维斯呢！&rdo;惜珍道：&ldo;你像谁呢？&rdo;说时，口里含着一个指头，偏着头，斜着眼珠，望刘二奶奶的脸。刘二奶奶笑道：&ldo;瞧你这个样子，这不是演电影吗？&rdo;邱惜珍道：&ldo;我看你很像康丝钿，你自己承认不承认？&rdo;刘二奶奶道：&ldo;那我怎样配？&rdo;邱惜珍道：&ldo;明星不是人做的吗？可惜我不在美国，我要在美国，一定要到好莱坞去试试。&rdo;乌二小姐笑道：&ldo;密斯邱真不愧是个电影迷，说出话来，句句都是本行。&rdo;佩芳便接嘴道：&ldo;邱小姐那样爱电影，何不买一个机器，在自己家里映得玩？&rdo;邱惜珍道：&ldo;那是不成的，看电影不像听话匣子，一张片子，可以尽听。电影是顶多看两次，三次就没有意思的。若是买机器在家里演，买一套片子，只能看一两回，况且出卖的片子，哪里有好东西，零零碎碎的，只好让小孩子玩罢了。你想，好的片子，电影院租来演一演，有几千块钱的呢。如今七八上十块钱就可以买一套片子，那还看得上眼吗？若说租片子来自演，花钱多，还要等电影院映完了才能来，更不合算。所以买电影机在家里玩是不成的。&rdo;乌二小姐笑道：&ldo;真是个内行，说得头头是道。&rdo;便对佩芳道：&ldo;你家七爷喜欢看小说和杂志，这电影杂志也有吗？&rdo;佩芳道：&ldo;大概有。我们有时和他要一两本小说看看，这些杂志，倒没有看过。&rdo;邱惜珍连忙说道：&ldo;若是有英文的，我要借两本看看。&rdo;乌二小姐道：&ldo;密斯邱认识他家七爷吗？&rdo;邱惜珍道：&ldo;不认识。&rdo;乌二小姐道：&ldo;我可以介绍。我们过一阵到他书房里去，亲自和他借去。&rdo;惜珍心里想着，他们家燕西，女朋友里面很有个名儿，只是无缘接近。乌二小姐这话，正合心意。便道：&ldo;很好，就请你介绍介绍。&rdo;

这时，大家已散了席，各人随便说话。乌二小姐便引着邱惜珍同来访燕西。燕西已换了长衣服，套了小坎肩，头发理得光滑滑的。他听到窗子外面，的咯的咯的一阵高跟皮鞋的声音，就知道是乌二小姐来了。但是一面还有两个人的笑语声，似乎不是一个人。心里想着，难道姊妹二人都来了？马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叫道：&ldo;七爷。&rdo;燕西连忙道：&ldo;啊哟，密斯乌，请进请进。&rdo;门帘一动，乌二小姐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早是含着笑容，远远地一鞠躬。燕西认得她是邱惜珍，而且见面多次，不过没有谈过话罢了。便笑嘻嘻地道：&ldo;这是密斯邱，一向没有请教过，难得来的，请坐请坐！&rdo;乌二小姐笑道：&ldo;你们认识呀？&rdo;燕西道：&ldo;原是不认识的，因为上次白府上的二爷结婚，女边是密斯邱的傧相。听见人说，那位就是邱小姐，所以我认识了。&rdo;乌二小姐笑道：&ldo;就是这样，二人也总算彼此认识，无须介绍了。&rdo;燕西将她两人让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自己对面相陪，眼睛却不由得对乌二小姐she了两眼。心里说：你何必带一位生客来？乌二小姐也会其意，眼皮一撩，不免露着微笑。燕西因为邱惜珍是生朋友，自然要先敷衍她。便说道：&ldo;密斯邱，近来到白府上去过吗？&rdo;惜珍道：&ldo;常去的。那个新娘子，是我的老同学，我们感情很好的。&rdo;燕西道：&ldo;是，他们新夫妇刚由南边度蜜月回来哩，听说又要到日本去了。&rdo;说着，笑了一笑，然后说道：&ldo;这种风俗，中国学样的，也慢慢地多了。&rdo;邱惜珍没甚可说，只微微一笑。乌二小姐是个知趣的人，觉得燕西的话，邱惜珍有些难于接着说，便道：&ldo;你猜我们做什么来了？&rdo;燕西想：你知我知，还要猜什么呢？答道：&ldo;我是个笨人，哪里猜得着你们聪明人的心窍？&rdo;乌二小姐道：&ldo;听说七爷的杂志很多，我们要来借着看呢。&rdo;燕西道：&ldo;有有有！&rdo;顺手将身后一架穿衣镜的镜框子一摸，现出一扇门。门里是一间书房。屋的四周，全是书橱书架。燕西站起来用手向里一指，说道：&ldo;请到这里面去看。靠东边一带，三方书架，全是杂志。要什么，请二位随便拿。&rdo;乌二小姐和邱惜珍走到里面去，见里面除了一案一椅一榻之外，便全是书。看那些书，一大部分是中外小说，其次是中外杂志，也略微有些传奇和词章书。大概这个屋子，是燕西专为消遣而设的，并不是像旁人的书房，是用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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