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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金荣便根据燕西的话,自向圈子胡同十二号来看房子。一到门口,见关着两扇大门,并没有贴招租的帖子。在门fèng里向里张望,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悄悄地听了一会子,也没有什么声音,倒好像是一所空房。踌躇了一会子,不知道怎么好。心想,门既是由里朝外关的,一定里面有人,我且叫一声试试看,便将门敲了几下。接上听见门里面有一阵咳嗽声音,断断续续,由远而近,梯踏梯踏,一阵脚步响。到了门边,门闩剥落一声,又慢慢地开了一扇门。金荣看时,伸出一颗脑袋来,一张枯蜡似的面孔,糊满了鼻涕眼泪,毛蓬蓬的胡子里发出苍老的声音来,问道:&ldo;你找谁呀?&rdo;金荣赔着笑道:&ldo;我来看房的。&rdo;那个老头子道:&ldo;我这房子不出赁呀。&rdo;说毕,头望里一缩。金荣怕他关上门,连忙将脚望里一插,人也进去了。说道:&ldo;你这里不是空房吗?怎样不出赁?&rdo;那老头子道:&ldo;人家不愿出赁,就不愿出赁,你老问什么?&rdo;金荣见他是个倔老头子,不能和他硬上,便在身上掏出两根烟卷,将一根递给那老头子道:&ldo;你抽烟。&rdo;那老头子接了一根烟卷,便道:&ldo;你要取灯儿吗?&rdo;说着,伸手在袋里摸了一摸,摸出几根火柴,将一根擦着,和金荣燃烟。金荣道了一声劳驾,将烟就着火吸上了。然后那老头子也自己把烟吸上。金荣道:&ldo;你贵姓?&rdo;老头子道:&ldo;我叫老李,是看房的。&rdo;金荣道:&ldo;我猜就是。这种事,非年老忠厚的人,是办不来的。还有别人吗?&rdo;老李道:&ldo;没有别人,就是我一个。&rdo;金荣道:&ldo;你好有耐性,看得日子不少了吧?&rdo;老李道:&ldo;可不是!守着两个多月了。&rdo;金荣一面说话,一面往里走。一看时,是一重大院子,把粉壁来一隔为二。里外各有一株槐树,屋子带着走廊,也很大的。
就是油漆剥落,旧得不堪。走进这重院子,两边抄手游廊,中间一带假石山,抵住正面一幢上房,有两株小树,一方葡萄架,由这里左右两转,是两所厢房。厢房后面,十来株高低不齐的树,都郁郁青青,映得满院阴阴的。地上长的糙,长得有三四尺长,人站在糙里,糙平人腹。糙里秽土瓦砾,也是左一堆右一堆,到处都是。看一看,实在是一所废院。糙堆里面,隐隐有股阴霉之气触鼻。这房子前前后后,没有一点兴旺的样子。金荣心里很奇怪,这屋子除了几株树而外,没有一件可合我七爷意思的,他为什么看中了一定要买过来?金荣将前后大致一看,逆料这房东是有钱人家,预备把房子来翻造的。不然,这一所破屋,还留着干什么?便问那老人道:&ldo;这房为什么不赁出去?&rdo;老人道:&ldo;人家要盖起来,自己住哩。&rdo;金荣道:&ldo;什么时候动手呢?&rdo;老人道:&ldo;那就说不上。&rdo;看他样子,有些烦腻似的。金荣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毛钱票,递给老人道:&ldo;我吵你了,这一点钱,让你上小茶馆喝壶水吧。&rdo;老人道:&ldo;什么话!要你花钱。&rdo;说时,他搓着两只枯瘦的巴掌,眼睛望着毛钱票笑。金荣趁此,便塞在那老人手上了。老人将钱票收起,笑着说道:&ldo;我是这里收房钱的王爷叫来的,东家我也不认识。你要打听这里的事,找那王爷便知道。这几日他常来,来了就在胡同口上大酒缸待着。你到大酒缸那里去找他,准没有错。&rdo;金荣道:&ldo;我怎样认得他?&rdo;老人道:&ldo;他那个样子容易认,满脸的酒泡,一个大红鼻子,三十上下年纪,说话是山东口音。那大酒缸,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rdo;正说话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小锣响。听那响声,正在院墙外面,大概是小胡同里,铜匠担子过去了。金荣道:&ldo;这墙外面,是什么地方?&rdo;老人道:&ldo;是落花胡同。&rdo;金荣心里明白了,想道:我们七爷对于这事,真也想得周到。看这一所房子,连前门到后墙,都看了一周呢。既打了这个傻主意,大概非将房子弄到手是不罢休的。那老人道:&ldo;你要打听这事,是想赁这房子吗?&rdo;金荣便含糊答应道:&ldo;是的。但是房东既然要盖房,那是赁不成了。&rdo;老人道:&ldo;不要紧,你运动运动那王爷就成了。&rdo;说着,低了一低声音道:&ldo;咱们都是给人家办事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rdo;金荣笑着点了一点头,便走出大门来。那老头还说道:&ldo;你若是再来,只管敲门,我是一天到晚在这里待着的。&rdo;金荣知道是那几毛钱的力量,含笑答应去了。他想,既来一趟,索性把事情办个彻底,因此就先到大酒缸去喝酒,打听打听姓王的什么时候来。
也是事有凑巧,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一位酒糟面孔的人,自外面来。金荣看他那样子,正和那老头说的一般无二。金荣见他一进门,连忙站起身来相让。那人看金荣样子,猜是同道朋友,也就点了一下头。金荣道:&ldo;尊驾贵姓王吗?&rdo;那人道:&ldo;对了,我叫王得胜。尊驾认得我?&rdo;金荣道:&ldo;倒好像哪里会过一面,只是记不起来。&rdo;说着,便让王得胜一处坐下,先就给他要了一壶白干。王得胜见人让他喝酒,他就一喜,觉得金荣是诚心来交朋友的。只谦让了一下,也就安之若素。金荣道:&ldo;我和你打听一件事,那圈子胡同十二号的房子,是贵东家的吗?&rdo;王得胜道:&ldo;是的。&rdo;金荣道:&ldo;现空在那儿呢,为什么不赁出去?&rdo;王得胜道:&ldo;东家要翻盖新的呢。&rdo;金荣道:&ldo;我也知道,不过那房子老空着,到什么时候才赁出去呢?反正盖好了赁出去,是得钱,不盖好了赁出去,也是得钱。若是现在有人要赁,我看赁出去也好。&rdo;王得胜知道他是要求赁房子的,便道:&ldo;这话也是。不过房东他要盖了新的再赁,他有他的盘算,我们哪里知道。&rdo;金荣道:&ldo;敝东是因有一桩事要在这圈子胡同办,一刻儿工夫,这里又没有房子出赁,没有办法。恰好你这里房子空出来了,所以很想赁过来。至于房钱要多少,那倒好商量。&rdo;王得胜想了一想,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赁这房子不可。便道:&ldo;敝东家房子有的是,他倒不在乎几个租钱。&rdo;金荣道:&ldo;这是咱们哥儿们自己说话,不必相瞒。我看王爷就能给贵东家做一大半主,只要你能凑付凑付,一定可以办成功的。再不然的话,这房子也很狼狈了。若是贵东家能出让,价钱一层,只要酌乎其中,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rdo;王得胜见他索性进一步,要买这房子,心里倒很诧异起来。心想,难道我这房子出宝贝吗?何以这个样子要得厉害?于是就丢了房子不谈,慢慢地探问金荣东家是谁,办什么喜事不办?从头到尾,盘问个不了。金荣一想,若是不把话说明,王得胜一定要当做一种的发财买卖做,一辈子也说不拢。便把这屋是少爷要住的话说明了。至于要住的目的呢,就是为着要娶这附近一个姑娘做外室。王得胜喝了几杯酒,未免有些醉意,笑着问道:&ldo;我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rdo;金荣道:&ldo;我也不知道,反正总离这房子不远。&rdo;王得胜想了一想,笑道:&ldo;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落花胡同冷家的。这两条胡同,就要算她长得标致。她住着的屋子,也是我们的,难怪你们少爷要想住这房子了。既然是你金府上要买,有的是钱,只要你舍得价钱,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就劝敝东卖了。&rdo;金荣道:&ldo;那么,你看要多少钱?&rdo;王得胜道:&ldo;大概总要在一万以上吧?&rdo;金荣笑道:&ldo;这所房子,屋是没用了,就剩一块地皮,哪里值得许多?&rdo;王得胜道:&ldo;要以平常论,怕不是只值四五千块钱,现在你一个要买,一个不卖,不出大价钱哪行?再说,我还是白说一句,东家的意思,我还不知道呢。&rdo;金荣见有了一些眉目,越发钉着往下说。约了明天上午,再在此地相会。今日各人告诉东家,商量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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