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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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1页）

到了家里，先且不去见父亲，在自己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叫了一个老妈子，把梅丽找来。老妈子去了一会儿，回来说：&ldo;八小姐在太太屋里，总理也在那里。总理听说七爷回来了，叫你就去哩。&rdo;这样一来，逼得燕西不得不去。只得慢腾腾地向母亲这边来。走进屋去，只见金铨含着雪茄，躺在凉榻上；梅丽捧着一本书，坐在一边，好像就对着金铨在讲书上的事情一样。梅丽一抬头，便笑道：&ldo;七哥回来了。&rdo;金铨听说，坐了起来，便偏着脸对金太太道：&ldo;阿七也不知在外面弄些什么事情？我总不很看见他。&rdo;金太太道：&ldo;不是你叫他在外面闹什么诗社吗？怎样问起我来？&rdo;金铨道：&ldo;我就为了他那个诗社，今天才叫他来问一问。&rdo;燕西这时，心里在那里只是敲锣打鼓，不知道父亲有什么责罚。暂且不敢坐下，搭讪着用手去清理长案上那一盆蒲糙。金太太笑道：&ldo;三个月前，你就说要看他们诗社里的诗，直到今天，你才记起来吗？&rdo;金铨笑道：&ldo;我是很忙，哪有工夫去问他们那些闲事呢？刚才我清理一些旧文件，我才看到他送来的一本诗。其中除了一两个人作得还不失规矩而外，其余全是胡说。&rdo;燕西一听他父亲的口吻，原来是说到那一册诗稿，与别的问题无关，这才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笑道：&ldo;大家原是学作诗，只要形式上有点像就对了，现在哪里就可以谈到&lso;好坏&rso;二字呢？&rdo;金铨道：&ldo;自然是这样，可是这些诗，连形式都不像，倒是酸气冲天的，叫人看了不痛快。&rdo;金太太道：&ldo;阿七的作得怎么样？&rdo;金铨哪里知道他的大作是宋润卿打枪的，微微地笑道：&ldo;规矩倒是懂的，要往好，那还要加工研究呢。不过我的意思，是要他在国文上研究研究，辞章一类的东西，究竟不过是描写性情的，随便学就是了。我原是因为他在学校里挂名不读书，所以让他在家里研究国文，我看这大半年工夫未必拿了几回书本子。&rdo;说到这里，脸色慢慢地就严厉起来。接着说道：&ldo;这样子，还不如上学，究竟还挂着一个名呢。我看下半年，还是上学吧。那个什么诗社，我看也不必要了。真是要和几个懂文墨的人盘桓，那倒无妨。但是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赁房立社，白费许多钱，家里有的是空房子，随便划出几间来，还不够用的吗？&rdo;燕西也不置可否，唯唯称是。金铨道：&ldo;你那样大闹了一阵子立诗社，几个月以来，就是这一点子成绩吗？&rdo;燕西道：&ldo;还有许多稿子，没有拿来。若是……&rdo;金铨皱眉道：&ldo;算了，这样的文字，你以为我很爱看呢，不必拿来了。&rdo;燕西巴不得父亲这样说，立时便想退身之计，便问金太太道：&ldo;三哥回来了吗？有一件事要问他。&rdo;金太太道：&ldo;我也不知道，恐怕不在家吧？&rdo;燕西道：&ldo;我去看看。&rdo;说着，转身就走了出来。

一走到屏门边，就看见翠姨靠着回廊上的圆柱，向自己招手。燕西走了过去，问道：&ldo;有什么事吗？&rdo;翠姨对燕西浑身上下望了一望，笑道：&ldo;你这一向在外面干些什么？你父亲骂你了吗？&rdo;燕西道：&ldo;没有骂。&rdo;翠姨道：&ldo;你在父亲账上支动了一千块钱，他不知道吗？&rdo;燕西笑道：&ldo;哪有这些钱？不过五百块罢了。这事爸爸还不知道，我打算一两个月内，把这款子就设法归还，不会发觉的。我动了款子，翠姨怎样知道？&rdo;翠姨笑道：&ldo;前天我在账房里支款，看见你两张收据。那柴先生发了鸡爪风似的，把你那两张收据，向保险柜子里乱塞，我就很疑心，你为什么会到家账上来领款呢？这一定是和柴先生商量好了，移挪老头子的钱呢。至于多少，我倒不知道，刚才所说，我是猜想的呢。&rdo;燕西笑道：&ldo;这事千万求你保守秘密，不要说出来，我的信用破产，以后就没法儿活动了。&rdo;翠姨道：&ldo;你并没有什么大用途，何至于闹起亏空来？你在外面，闹了些什么玩意儿？你趁早告诉我，将来闹出什么问题来，我也好给你遮盖遮盖。&rdo;燕西笑道：&ldo;自然有一点小事情，别人要瞒，翠姨和五姐六姐，我是不瞒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发表的时候，不必先说出来。&rdo;翠姨笑道：&ldo;哼！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我瞧着吧。&rdo;燕西装着呆笑，扬扬地走开。

因为玉芬写了信，叫自己回来，现在既然回来了，落得做上一个顺水人情，去看她一看，表面上就算是应召回来的。他于是绕着一个弯子，转过牵牛花的篱笆侧面，先向里面看看，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只见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大理石的小圆几，玉芬和着白秀珠各躺在一张藤椅上。秀珠笑道：&ldo;表姐，你一杯汽水，摆了许久，气全跑了，不好喝了。&rdo;玉芬道：&ldo;我先喝了一杯了，我不敢再喝，怕闹肚子哩。&rdo;秀珠道：&ldo;汽水不喝罢了，刚才吃午饭，凉拌鸡丝怎样也不能吃？那是熟东西呢。&rdo;玉芬道：&ldo;虽然是熟的，厨子也是用冰块冰了再拿来的。&rdo;秀珠道：&ldo;你向来爱吃凉的，怎么全不吃了？你忌生冷吗？&rdo;玉芬笑道：&ldo;不错！我今天忌生冷。你一个姑娘家，留心这些事做什么？&rdo;秀珠站起来，拿着玻璃杯子在手上，笑着对玉芬笑道：&ldo;我要泼你。&rdo;玉芬道：&ldo;怪呀，这是你自己把话说漏了，倒要怪我呢。&rdo;秀珠道：&ldo;你这一张嘴，实在太厉害，怪不得你家三哥见了你，怕得耗子见了猫似的。&rdo;玉芬笑道：&ldo;你别胡说！我们是恩爱夫妻，不能像别人，还没有过门，一会子亲热得蜜似的黏在一处，一会子恼了又成了冤家。&rdo;秀珠板着脸道：&ldo;你别这样说，不荤不素的。你再要这样说，我可真急了。&rdo;玉芬站起来，笑道：&ldo;你这丫头，越过越不是东西了，既要利用我，又不肯在我面前说实话，总是搭架子，你不知道你表姐，倒有一番痴心，想促成你们的好事。你以为我故意说这些话，把你开玩笑吗？&rdo;秀珠放下玻璃杯，在藤椅上一躺，背过脸去道：&ldo;谁听你这些疯话！&rdo;玉芬道：&ldo;我这是疯话吗？好吧，以后你别求我。&rdo;说到这里，将玻璃杯内半杯汽水，顺手向牵牛花架上一泼。这一泼不偏不倚，正泼在花叶后面燕西的脸上。燕西被这冰凉的汽水泼个冷不防，吃了一惊，失声哎哟了一声。玉芬道：&ldo;谁在那里藏着？&rdo;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一面揩着脸，一面走了出来，笑道：&ldo;我可不是存心要偷着听你们说话。因为走到篱笆外，看见你们坐在这里谈天，我不知道来了哪一位客，先在那里张望一下，你就下这种毒手。&rdo;玉芬道：&ldo;七爷，你这可冤枉死人了，我真不知道你在那里。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巧，一泼就泼在你脸上。&rdo;燕西回头见秀珠穿了一件短袖水红纱长衫，两双雪藕也似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笑道：&ldo;密斯白，几时来的？&rdo;白秀珠一想刚才和玉芬所说的话，全被人家听见了，正有些不好意思。她早已取出胸前小袋里面一块七寸见方的小绸手绢，平铺在脸上，仰着脸向天，在藤椅上假睡。眼睛在手绢里面，却是睁开的，偷看着燕西。一见人家目不转睛地向自己看来，越发难为情。这时燕西问她的话，又不忍不理会，将手绢取下，身子向上一起，笑道：&ldo;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七爷来了。&rdo;说毕，站了起来，就要走开。玉芬将两手一伸，拦住去路，笑道：&ldo;你要往哪里走？&rdo;秀珠道：&ldo;屋子里擦一把脸去。&rdo;玉芬笑道：&ldo;都这么大了，别小孩子似的捉迷藏了。要擦脸，我叫他们舀一盆水来，何必走开？&rdo;白秀珠被她拦住，只得坐下。玉芬便喊着秋香，也端了一张藤椅来。让燕西在一处坐下。玉芬笑道：&ldo;我以为我那封信去，你未必来呢，不料你真赏面子，果然来了。&rdo;燕西笑道：&ldo;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那样不知上下？嫂嫂叫我来，来了还要算赏面子。&rdo;玉芬对秀珠看了一眼，有句话说到口边，又忍住不说。然后想了一想，笑道：&ldo;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很忙，请你抽空回来，那是不容易的呢。&rdo;燕西笑道：&ldo;这越发是骂我了，谁不知道我是一个最闲的人，怎样倒反忙起来了？&rdo;玉芬笑道：&ldo;你越闲，就是你越忙。闲得最厉害的时候，怕是连你的人影子都找不着呢！&rdo;秀珠听说，坐在那里抿着嘴笑。燕西道：&ldo;这样一形容，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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