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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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第1页）

清秋一进门，倒出于意料之外，里面一样舶来品也没有，全是紫檀木器、中国的古董字画。麻克兰虽是常到燕西家里去，但是他只和金铨有交情。他怎样一个大家庭，家庭里有些什么人，当然无从知晓。就是燕西兄弟，他也不过偶然会过一二面，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他也分不清楚。他因为小李报告，说是金总理的少爷和少奶奶来了，他就认为是世交朋友，出来欢迎。一来这屋子是金家的，人家还是主人，当然更对他客气。二来外国人是尊重女权的，对女子不得薄待。若是美丽一点的女子，无论老少，更要殷勤些。麻克兰和他夫人一商量，就对燕西说，要请他在山上吃便饭，以表示欢迎。那麻太太虽是中国话不大流利，但是慢慢地说，也还可以。和清秋一谈，见她是个受了教育的好少女，也很欢喜，非留她吃饭不可。燕西本就觉得人家盛情难却，可是怕清秋不同意。现在偷眼看清秋的样子，被麻太太纠缠着，也像不好言辞。因就笑着说道：&ldo;那是很愿意的，可是怕时间耽误多了，赶不进城。&rdo;麻克兰笑道：&ldo;不要紧的，我这儿有好几副床铺，是让逛山的朋友来住的。金先生赶不进城，就在山上住了，我们明天一路下山。若是嫌不好，山下还有旅馆，可以住下。&rdo;燕西笑道：&ldo;不必不必！麻先生若留我们吃饭，就早一点，我也用不着客气了。&rdo;麻克兰点头笑道：&ldo;那倒可以，我就吩咐他们去办。&rdo;清秋听到麻克兰那样说，心里就是一阵乱跳，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地起了一层红晕。不住地偷看燕西的脸色，看他说些什么。后来见燕西不肯答应，也觉他是个解人。心里想着，最好是不吃饭。因为麻克兰说了，吩咐厨子就办，那倒也罢了。但山上办东西，无论预备得怎样齐备，究竟不及城里那样便当。麻克兰又是加倍客气，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先叫他们预备茶。原来他们除了早茶吃点心而外，平常是不大喝茶的，厨房里简直也不预备开水。这会子临时叫进茶，又要预备饼干点心，又要预备开水，这已经耽搁了半点钟。麻克兰为让来宾赏观风景起见，将他们请到平台上来坐。石凳上铺了毡毯，然后坐下，茶壶点心，却由听差一齐搬到石桌上来。这里近观远瞰，是人前环翠，脚下生云，这个日子，又是天高气清，真是驰目骋怀。这位麻克兰先生，在中国多年，现时还在大学院里当一个教务长，他和中国少年男女，是接近的日子极多，稍微时髦一点少年人的脾气，他完全知道。

所以这一和清秋、燕西说话，谈得很入港。每每说一句似懂不懂的中国话，就会引得人发笑。谈话的时间是最容易混过去的，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那个时候，太阳偏到西边，山顶上这半边山光全是阴暗的。沿山一带，那些苍松翠柏，发出一种幽暗之色，另有一种景象。山下一带平原，阳光斜照着地下的尘土，向上蒸腾，平地一层却是雾气腾腾的。燕西看见，对清秋道：&ldo;这斜阳暮景，实在要到这种高山向平原望去，才看得出来。我觉得这种景致，多看几回，也可以让人胸襟开阔。&rdo;清秋轻轻说着笑道：&ldo;这是心理作用吧？这时候你看到了山野风景，你就觉得山野风景好。若到了城里酒绿灯红的场中，又觉得那里快乐逍遥，把这里清凉景况忘记了。&rdo;那麻克兰先生倒也略懂她所说的几句话，微笑道：&ldo;风景的确是和人的心境互相感应的。我在这山上，每在夜里，那月亮下面，照着山的影子，很是仿佛，四围都是风吹着树声，好像另外是个世界。我的心里，不能不另有一种印象。金先生你不能不在山上看一看月色？&rdo;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极是迟慢，说一句，半晌才接上一句，一面说，一面手上带比着势子，好像说得极是沉着。燕西笑道：&ldo;果然如此，倒是非在山上赏鉴一回不可，哪一天月亮好的时候，我一定来试试看。&rdo;麻克兰道：&ldo;刚过去中秋两天，今夜的月亮，就好。何不今天就在这里住下？&rdo;清秋逼得不能不说了，红着脸笑道：&ldo;我们明天一早就要上课呢，回去就来不及了。&rdo;燕西道：&ldo;是的，而且我们出城，没有对家父说的，是不敢隔夜回家的。&rdo;麻克兰知道中国人的规矩，凡是上等人家，都要讲个礼节。礼节之中，尤其是这一个&ldo;孝&rdo;字。燕西一提到要禀明父亲，知道就是不可勉强的事情。笑道：&ldo;好吧！若是金先生下次要来，请你先通知我一声，我是礼拜六必然上山的。要来的话，我们就可以一同坐车子出城来。&rdo;燕西笑道：&ldo;那恐怕今年年内没有这个机会了。现在天气很凉，再过去一个月，北风一吹，山上也许就要下雪。&rdo;麻克兰笑道：&ldo;那何至于。但是在这要晚的天色里，风景也就不坏，我们可以在这山后小亭里去看看，那里很好。&rdo;清秋道：&ldo;不去吧？天色不早了。&rdo;但是她说的时候，燕西已站起身来了，也没法儿拦阻他。于是麻克兰陪着燕西去逛山，清秋和麻太太依旧坐在这里谈话。不料燕西这一去，又耽误不少的时间。直待燕西回来，清秋就对燕西说：&ldo;已经四点多钟了，我们要赶快下山才好，不然，就会关在城外面的。&rdo;燕西见清秋脸上很着急的样子，便对麻克兰笑道：&ldo;饭，我们不敢奉扰了，回头会关在城外的，我们这就告辞。&rdo;麻太太拉着清秋的手，先就不肯。麻克兰笑道：&ldo;不要紧，我吩咐他们这就开饭，绝不会耽误时间的。&rdo;于是就叫听差赶快预备，将燕西引到后层饭厅里来。清秋因为人家的饭已经预备了，若是拒绝不去，未免太不合情理。况且那位麻太太又是十二分客气，拉着手有说有笑，自己就不好意思说不去。他们这饭厅，正在先谈话的那客厅后面，地方高了一层，阳光充足些，又仿佛时间还早。麻克兰夫妇坐了主席，请他们二人坐下。因为是特别客气，菜上得很多，许久许久，咖啡才送来。吃完了，又不能立刻就走，所以大家又闲谈了一些话，然后向主人翁告辞下山。

轿夫知道他们是主人翁留住了，大家都在糙地上躺着睡觉，舒服极了。燕西出来了，他们整理着东西，让他二人上轿。这轿子下山，非同平常人行路，格外要仔细，所以走得还是非常地慢。清秋抬头一看，只见天上的云彩，有一大半映成绛色。那归巢的乌鸦，三三两两，背着阳光，从头上飞了过去。远望小树林子里，冒出一缕青青的炊烟，大概是乡下人家，已经在做晚饭了。清秋因为一味的焦急，手表忘了上发条，早已停了，恰好那饭厅上，又没有挂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在一见种种风景，都含着很浓厚的暮色，这就快晚了。燕西的轿子在后，因回头对燕西道：&ldo;怎样办？快晚了，能回去吗？&rdo;燕西道：&ldo;秋天了，天黑得早。西直门七点钟才关城门，要黑得不见人影，才会关起来呢。现在不过五点钟吧？有四十分钟，尽可以赶到西直门，绝不会关在城外的。&rdo;清秋道：&ldo;你准能保不关城门吗？&rdo;燕西道：&ldo;怎么不能保？我晚上进城，也不止一回，准没有错。&rdo;清秋听到他如此说，心里又放宽了些。轿子到了西山旅馆前，开发轿钱茶钱已毕，再来看山下停车场上，一辆汽车也没有，自己那汽车，不知道已开到哪里去了。燕西顿脚道：&ldo;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还要捣乱，今天别想回去了。&rdo;清秋道：&ldo;你叫了他们走开的吗？&rdo;燕西发急道：&ldo;这叫怪话了，我们两人，始终谁也没离开谁，怎么我会吩咐他呢？&rdo;清秋道：&ldo;也许他们见我们上山去，他以为不下山了，所以把车子开回家去了。&rdo;燕西沉吟着道：&ldo;也许是这样的。但是他们太混蛋，我又没说上山不下来，为什么着急要走呢？这一定是他们在家里晚上有什么聚会，所以赶了回家去。&rdo;清秋道：&ldo;你不要说闲话了，想个什么法子进城吧。&rdo;燕西道：&ldo;有什么法子想呢？除非是这儿有车，搭人家的车进城。现在这儿一辆车也没有，就是搭车也没有法子办。&rdo;说时，他们在空场里不住地徘徊。清秋一言不发，只是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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