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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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第1页）

出去了约有一个多钟头，他高高兴兴回来，在身上掏出那两沓票子，交给清秋道：&ldo;每沓是五百，总共一千。&rdo;清秋道：&ldo;还有一千呢？&rdo;燕西道：&ldo;姓了别人了，还有吗？&rdo;清秋道：&ldo;你真会用钱，出门去拿两千块钱，不到家就用了一半，这不能不算一个大手笔。&rdo;燕西笑道：&ldo;我这就算大手笔吗？你去查查老大老三他们用的钱，每月是要多少？&rdo;清秋道：&ldo;为什么不学人的好处，却学人的坏处？再说大哥、三哥他们都能挣钱，你总还算是在求学的时代，也不能和他们去打比啊！&rdo;燕西道：&ldo;他们挣的钱吗？那更可笑了，恐怕还不够每月坐汽车的油费呢。&rdo;清秋笑道：&ldo;我不是说一句刻薄话，大概&lso;纨绔子弟&rso;四个字，你们贵昆仲，倒是货真价实。&rdo;燕西听了这话，未免脸上一红，就说不出话来。清秋也觉得这话有些言重了，便走到燕西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道：&ldo;对不住！我的话说错了，回头我给你拜年，再向你道歉。&rdo;燕西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这位新夫人正穿了一件玫瑰紫的驼绒袍，两颊带上一点似有如无的红晕，配上那乌缎子似的头发，双钩起来，掩住一角白脸，她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真是娇艳极了。她的头正靠住了燕西的左肩，燕西偏着头由上向下一看，笑道：&ldo;今天为什么穿得这样漂亮？&rdo;清秋道：&ldo;今天不是过年吗？我总得穿个热闹闹的，免得人家说我姓冷，人也冷。&rdo;燕西道：&ldo;谁说了这话？&rdo;清秋道：&ldo;没有谁说，不过我这样猜想罢了。反正穿得热闹，总也不讨人厌。&rdo;燕西笑道：&ldo;这话不可一概而论，有那种猪八戒似的人，可就越热闹越讨厌。&rdo;清秋笑道：&ldo;我就知道我和猪八戒的相差不多，你可要算高家庄的高小姐了。&rdo;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窗外有一个人影子一闪，似乎是走过来，又退回去了。清秋眼快，便问道：&ldo;外面是谁？&rdo;忽然外面有人咯咯地笑将起来。燕西听来人的声音，好像是道之，问道：&ldo;四姐吗？为什么不进来？&rdo;道之笑道：&ldo;说起新婚燕尔，你们真是当之无愧，那种鹣鹣鲽鲽的样子，我冲了进来，有些不大合适吧？&rdo;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将进来。清秋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ldo;四姐是做母亲的人，应该指导指导我们才是，你倒拿我们开玩笑？&rdo;道之道：&ldo;指导指导你们吗？除非是指着老七说。你是聪明人里头挑出来的顶尖儿，恐怕你要指导我才对呢。得！不要说那些客气话。老七我问你，我那支票，你给我填上了多少数目？&rdo;燕西作了一个揖道：&ldo;姐姐，真多谢你，救我出了难关。我填了两千，但是已用过去一半了，马上还得开销五百。&rdo;清秋将他递过来的钞票，依旧向他手上一塞，说道：&ldo;罢罢，你叫我保管，还没有拿过来，又要用去一半，还保管什么？当了债权人的面，你拿回去吧。&rdo;燕西笑道：&ldo;自然是等着花，你想，我要是把款能保管起来，又何必去借债呢？&rdo;道之道：&ldo;我正是来告诉清秋妹，让她监督着你，你要知道，我是债权团，就有派代表监督你财政的权利。&rdo;燕西道：&ldo;我还得出去开发债主子呢。&rdo;说毕，转身就向外走。清秋隔了窗子望着，默然不语。道之见她这样，好像有什么感触似的，便笑问道：&ldo;清秋妹，你看不惯他这种样子吗？他们都是这样，花钱像流水一样，已经花惯了。从前除了两位老人家，别人是不好干涉他们，现在你来了，你就负有这一层责任。&rdo;清秋笑着摇了一摇头道：&ldo;四姐，猜错了，我不是为这个。&rdo;但是她虽然否认了，却说不出另有别的原因。道之向来就不管这些屑末小事，清秋不说，她也就算了。便道：&ldo;母亲屋里去坐坐吧，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又要看书了，昼夜坐着不动，这很是与卫生有碍的。&rdo;不待清秋答复，拉了清秋就跑。

清秋跟着她走到外面，只见那些听差和老妈子，分批在扫院子擦玻璃，走廊上沿着花格栏，一齐编上了柏枝，柏枝中间，按上大朵的绸花和五彩葡萄大的电灯泡。廊檐下，一条长龙似的悬着花球和万国旗。清秋道：&ldo;嘿！我们这样文明的新家庭，对着旧年还是这样铺张。&rdo;道之道：&ldo;这是母亲的意思，一年一次的事，大家同乐一下子。她老人家本欢喜热闹，反正无伤于文明，我们倒乐得凑趣。这就算铺张吗？你上那大厅里去看看，那才是热闹呢！&rdo;清秋是初来金家过第一个年，少不得要先看看，以免临时露怯。于是转着回廊向外，到大厅上，只见西式的家具一齐撤去，第一样先she入眼帘的，就是正中壁上悬了许多画像，男的补服翎顶，女的是凤冠霞帔，一列有七八幅之多，这不用猜，可以知道是金家先人的遗像。在先人遗容之下，列着长可数丈的长案，长案边系着平金绣花大红缎子的桌围，案上罗列着的东西，并不是平常铜锡五供之类，都是高到二三尺的古礼器。大到三四尺的东西，有的是竹子制的，长长的，下直上圆，还有一个盖。有的是木制的，圆的地方更扁。有的是铜制的，是个长方形的匣子，两端安有兽头柄，下端有托子撑起。清秋因为念过几本书，认得竹制是笾，木制的是豆，铜制的是簋，此外圆的方的，罗列满案，却不能一一指出名字来。沿着桌子，一列摆着乌铜钟爵之类，并不像人家上供摆那些小杯小碟。心想，他这种欧化的人，倒不料有这种古色古香的供品，这也是礼失而求诸野了。旁边壁上，原来字画之类也同时撤除，另换了一批。看那上下款，必有一项是金氏先人的名号，大概是保存先人手泽之意。此外还有七八个大小的木盒子，有的盛着马刀，有的盛着弹弓，有的盛着书册。还有一个金漆的木盒，里面列着一幅楷书的册页，近前隔着玻璃盖看时，却是清朝皇帝的手诏。清秋知道燕西的曾祖曾做过边疆巡抚，这就是给那位老人家的了。看得正入神，道之笑道：&ldo;清秋妹，你瞧瞧，我们祖上，可都也是轰轰烈烈的人。曾祖不必说了，我们爷爷，他是弟兄三个，有文有武，谁也是二品以上。就是人丁不旺，长二房留下一个姑母。&rdo;清秋道：&ldo;燕西老说他的大姑母，如何如何疼他，只可惜他们一家都在上海，不能常往来，他还叫我和他一路去探望这位老人家呢。&rdo;道之道：&ldo;可不是！我们这位姑母太慈善了，非常的欢喜看到我们，这也因为我们家人丁单少之故。&rdo;清秋笑道：&ldo;这也就不算少了，一共有八个人呢。难道还要二十位三十位不成？&rdo;道之笑道：&ldo;这是我说错了，应该说亲人不多才对了。这话我得再说回来，你想，往上两辈子只有两个后辈，自然看得很重。我们爷爷行三，他的眼光是很远的，自己又尝做过海边上的官，他就说官场懂外务的人太少，让我们父亲出洋。老人家反对的自然是多，三房共这一个人，倒让他到外国去，可是爷爷非这样办不可。结果，父亲就在欧洲住了几年回来。他老人家旧学原有底子，出洋以后，又有了新知识，所以正是国家要用的人才，也总算敌得住上辈。只是到了我们这辈子，可就糟了。&rdo;清秋道：&ldo;怎么会糟？不过好的，都是在女子的一方面罢了。我们祖上是那样有功业的人，应该是要传过四代去的，书上不是说得有&lso;君子之泽，五世而斩&rso;吗？&rdo;道之道：&ldo;你既然知道这个，你和老七好好地养下几个小国民，把……&rdo;清秋不让她说完，用手捶了道之一下，转身就跑。恰好这里新换地毯，还没有铺匀，毯子一绊脚，摔了一跤，不偏不倚，摔在地毯上的红毡垫中间。道之看到，连忙上前来搀起她。笑道：&ldo;还没有到拜年的时候哩，你倒先拜下来了。&rdo;清秋道：&ldo;这都是你，把我这样摔了一跤，你可别对人说，怪寒碜的。&rdo;道之拍了她的肩膀道：&ldo;妹妹，我对你，哪里还有一点不尽心尽力地照顾吗？你要难为情，也就和我难为情差不多，哪里会对人说哩？&rdo;清秋站定了，伸手理了一理鬓发，笑道：&ldo;别说了，越说越难为情，我们到母亲房里去坐一会儿吧。&rdo;于是携着道之的手，笑嘻嘻地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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