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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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第1页）

金家上上下下的，这时围了不少的人在大厅外院子里，看几个听差放花爆花盒子。燕西走到院子走廊圆门下，笑着对清秋道：&ldo;差一点没赶上。&rdo;玉芬也就靠了走廊下一根圆柱子，在看放花爆，一见燕西，就笑道：&ldo;你小两口子，在哪儿来？弄到这般时候回家。&rdo;清秋最是怕这位三嫂子厉害，不料骑牛撞见亲家公，偏是自己回来晚了，又是让她发现的。当然心里一阵惶恐，脸上就未免一阵发热，先就一笑道：&ldo;他见你们打牌没有他一角，他就想起了我，就硬拉着我去逛街，我不能不跟他去。把我两只脚，走得又酸又痛。&rdo;说时，弯着腰，捶着两腿。燕西也笑道：&ldo;你真无用，走几步路，就会累得这样。&rdo;清秋也不和他多辩，就到人丛里面去了。燕西站在玉芬身边，未曾走开，玉芬道：&ldo;你小两口儿，感情倒是不错，这样夜深，还有兴致逛街。&rdo;燕西笑道：&ldo;你们玩的地方，我们不够资格哩。&rdo;玉芬将嘴一撇道：&ldo;干吗呀？这样损我们。&rdo;燕西正要接着说时，那花盒子正放到百鸟投林的一幕，几千百只火鸟，随着爆竹声，四围乱she。大家哄的一阵笑，都向后退。一个大火星，斜刺里向玉芬耳鬓she来，吓得玉芬哎呀一声，向后一缩。不是燕西拉着她的手胳膊，她几乎摔倒在地下。玉芬站定了笑道：&ldo;这花盒子是谁放的？有这样一档子，事先也不告诉人，吓了我这样一大跳。&rdo;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去扶理额角前的那一段的头发。她似乎有些难为情，不等花爆放完，她就走开了。当天晚上，燕西到处赶着热闹，并未把这层事留意。及至过了这天，又是大正月里，大家赶着这儿玩，那儿闹，更不会把三十晚上那一节小事为念了。

这日是正月初四，燕西在家里打了一天小牌，到了下午，闷得慌，也不知道哪儿去玩好。这几天戏园子是不把戏名写上戏报的，都是吉祥新戏。你真要到戏园子里去撞撞看，就会撞到一些清淡无味的吉祥戏，白花了钱。要去看电影吧？这些日子，又没有报，也没有电影广告，不知道演的是什么片子。索性哪儿也不去玩，跑到屋子里来闲待着。清秋道：&ldo;该玩的时候，又不去玩。&rdo;燕西道：&ldo;你叫我去玩，这是第一次了。&rdo;清秋道：&ldo;并不是我催你去玩，你哪儿也不去，老守在屋子里，是会让人家笑话的。&rdo;燕西笑道：&ldo;原来为此。我实在是找不着玩意儿。&rdo;清秋道：&ldo;你不是说带我到华洋饭店去看化装跳舞的吗？&rdo;燕西道：&ldo;那要到星期六呢。&rdo;说时连忙站起来，看桌上大玻璃罩里的旋轮日历，今天可不是星期六！因笑道：&ldo;不是你提起，我倒把这个机会错过了。别在家里吃饭了，我们一块儿到饭店里吃去。&rdo;清秋笑道：&ldo;你就是这样胡忙，你常对我说，跳舞要到十点钟才会热闹，去得那早做什么？&rdo;燕西道：&ldo;那我就先躺一会儿，回头好有精神跳舞。&rdo;清秋笑道：&ldo;好吧，回头我要看你那灵活的交际手段了。&rdo;燕西很是高兴，本想还多邀家中几个人一块儿去的，可是一到了下午，各人都预定玩的方针了，一个伴都邀不着。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有一辆送人上戏园子的汽车，打戏园子开回来。燕西夫妇便坐到华洋饭店去，吩咐汽车夫，把听戏的人接回家了，再上华洋饭店去接自己。清秋因为从小不懂跳舞，没有和燕西到这地方来过，今晚是破题儿第一遭，少不得予以注意。

进了饭店大门，早有一个穿黑呢制服的西崽，头发梳得光而且滑，像戴了乌缎的帽子一般，看着燕西来了，笑着早是弯腰一鞠躬。燕西穿的是西装，顺手在大衣袋里一掏，就给了那西崽两块钱。左手一拐，是一个月亮门，垂着绿绸的帷幔。还没有走过去，就有两个西崽掀开帷幔。进去一看，只见一个长方形屋子，沿了壁子，挂着许多女子的衣服和帽子，五光十色，就恍如开了一家大衣陈列所一般。燕西低声道：&ldo;你脱大衣吧。&rdo;清秋只把大襟向后一掀，早就过来两个人，给她轻轻脱下，这真比家里的听差，还要恭顺得多。由女储衣室里出来，燕西到男储衣室脱了衣帽，二人便同上大跳舞厅。那跳舞厅里电灯照耀，恍如白昼，脚底下的地板，犹如新凝结的冰冻，一跳一滑。厅的四周，围拢着许多桌椅，都坐满了人，半环着正面那一座音乐台。那音乐台的后方，有一座彩色屏风，完全是一只孔雀尾子的样子，七八个俄国人都坐在乐器边等候。燕西和清秋拣了一副座位同坐下，西崽走过来，问了要什么东西，一会子送了两杯蔻蔻来。立刻那白色电灯一律关闭，只剩了紫色的电灯，放着沉醉的亮光。音乐奏着紧张的调子，在音乐台左方，拥出一群男女来。这些人有的穿了戏台上长靠，有的穿了满清朝服，有的装着宫女，有的装着满洲太太。最妙的是一男一女扮了大头和尚戏柳翠，各人戴了个水桶似的假头，头上画的眉毛眼睛，都带一点清淡的笑容，一看见那样，就会令人失笑。在座的人，一大半都站将起来跳舞，那两个戴了假脑袋的，也是搂抱着跳舞，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那头原是向下一套，放在肩膀上的，人若一挤，就会把那活动的脑袋，挤歪了过去，常常要拿手去扶正。跳舞场上的人，更是忍笑不住。清秋笑道：&ldo;有趣是有趣，大家这么放浪形骸地闹，未免不成体统。&rdo;燕西道：&ldo;胡说，跳舞厅里跳舞，难道和你背《礼记》、《孝经》不成？&rdo;清秋道：&ldo;譬方说吧，这里面自然有许多小姐太太们，平常人家要在路上多看她一眼，她都要不高兴，以为人家对她不尊重。这会子化装化得奇形怪状，在人堆里胡闹，尽管让人家取笑，这就不说人家对她不尊重了。&rdo;燕西低着声音道：&ldo;傻子，不要说了，让人家听见笑话。&rdo;清秋微笑了一笑，也就不做声了。头一段跳舞完了，音乐停止，满座如狂地鼓了一阵掌，各人散开。

距离燕西不远的地方，恰好有一个熟人，这熟人不是别个，就是鹤荪的女友曾美云小姐，和曾美云同坐的，还有那位鼎鼎大名的舞星李老五。燕西刚一回转头，那边曾李二位，已笑盈盈站起来点了一下头。燕西只好起身走过去，曾美云笑道：&ldo;同座的那位是谁？是新少奶奶吗？&rdo;燕西笑道：&ldo;小孩子不懂事。但是我可以给你二位介绍一下。&rdo;说着，对清秋点了点头，清秋走过来一招呼，曾美云看她如此年轻，便拉在一处坐。曾美云笑道：&ldo;七爷好久不到这里来了，今天大概是为了化装跳舞来的，不知七爷化的是什么装？&rdo;燕西道：&ldo;今天我是看热闹来的，并不是来跳舞的。&rdo;曾美云笑道：&ldo;为什么呢？&rdo;说这话时，眼光向清秋一溜，好像清秋不让他跳舞似的。燕西道：&ldo;既然是化装跳舞，就要化装跳舞才有趣，我是没有预备的。&rdo;李老五道：&ldo;这很容易，我有几个朋友预备不少的化装东西。七爷要去，我可以介绍。&rdo;清秋笑道：&ldo;李五小姐既要你去化装，你就试试看。&rdo;燕西也很懂清秋的意思，就对李老五道：&ldo;也好。这个舞伴，我就要烦李五小姐了，肯赏脸吗？&rdo;李老五眼睛望了清秋笑道：&ldo;再说吧。&rdo;清秋笑道：&ldo;我很愿看看李五小姐的妙舞呀，为什么不赏脸呢？&rdo;李老五点点头，来不及说话，已引着燕西走了。到了那化装室里，李老五给他找一件黄布衫，一顶黄头巾，一个土地公的假面具，还有一根木拐杖。李老五笑道：&ldo;七爷，你把这个套上，你一走出舞厅去，你们少奶奶，都要不认得呢。&rdo;燕西道：&ldo;你呢？不扮一个土地婆婆吗？&rdo;李老五道：&ldo;呸！你胡说，你现在还讨人的便宜？&rdo;燕西道：&ldo;现在为什么不能讨便宜呢？为的是结了婚吗？这倒让我后悔，早知道结了婚就不得女朋友欢喜的，我就不结婚了。&rdo;李老五笑道：&ldo;越说越没有好的了，出去吧。&rdo;燕西真个把那套土地爷的服装穿起来。李老五却披了一件画竹叶的白道袍，头上戴着白披风，成一个观音大士的化装。外面舞厅里音乐奏起来，她和燕西携着手，就走到舞伴里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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