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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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第1页）

金太太倒不注意大家的态度如何，她立起身来走到里边一间屋子里去，两手却捧了一个手提小皮箱出来，向着屋子中间桌子面上一放，接上掏出钥匙将锁开了。大家看到金太太这样动手，都眼睁睁地望着，谁也不能做声。也料不到这手提箱里，究竟放的是些什么？只见金太太两手将箱子里的东西，向外一件一件捡出，全是些大大小小的信套纸片等类，最后，却取出了一本账簿，她向桌上一扔道：&ldo;你们哪个要看？可以把这簿子先点上一点。&rdo;这里一些儿女辈，谁也不敢动那个手，依然是不做声地在一边站着。金太太道：&ldo;我原来是拿来公开的，你们要不看，那我就完全一人收下来了。但是，荣华富贵，我都经过了，事后想着，又有什么味？我这大年纪了，譬如像你们父亲一样，一跤摔下地，什么都不管了，我又要上许多钱做什么？你们不好意思动手，就让我来指派吧。慧厂痛快，你过来点着数目核对。凤举说不得了，你是个老大，把我开的这本账，你念上一念，你念一笔，慧厂对一笔。&rdo;慧厂听说，她已先走过来了。凤举待还要不动，佩芳坐在他身后，却用手在他膝下轻轻推了一把。凤举会意，就缓缓地走上前来，对金太太道：&ldo;要怎样的念法？请你老人家告诉我。&rdo;金太太向他瞪了一眼道：&ldo;你是个傻子呢？还是故意问？&rdo;说着，便将那账簿向凤举手里一塞道：&ldo;从头往后念，高声一点。&rdo;凤举也不知道母亲今天为何这样气愤？处处都不是往常所见到的态度。他接过那账簿，先看了一看，封面上题着四个字：家产总额。那笔迹却是金太太亲自写下的。金太太倒是很自在了，就向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去，专望着凤举的行动。凤举端了那簿子，先咳嗽了两声，然后停了一停，又问金太太道：&ldo;从头念到尾吗？&rdo;

金太太道：&ldo;我已经和你说得清清楚楚的了，难道你还没有了解不成？&rdo;凤举这才用着很低的声音，念了一行道：&ldo;股票额一百八十五万元。&rdo;他只念了一行，又咳嗽了一声。金太太道：&ldo;你怎么做这一点事，会弄得浑身是毛病？大声一点念，行不行？&rdo;凤举因母亲一再见逼，这才高着声道：&ldo;计利华铁矿公司名誉额二十万元，福成煤矿公司名誉额十八万元，西北毛革制造公司名誉额五万元。&rdo;金太太道：&ldo;且慢一点念。在场的人，对于这名誉股票，恐怕还有不懂得的，我来说明一下。这种股票，就是因为你们父亲在日，有个地位，人家开公司做大买卖，或者开矿，都拉他在内，做个发起人，以便好招股子。他们的条件，就是不必投资，可以送股票给我们，这种股票，是拿不到本钱的，甚至红利也摊不着，不过是说起好听而已。平常都说家里有多少股票，以为是笔大家产，其实是不相干的。凤举，你再往下念。&rdo;凤举当真往下念，一共念了十几项，只有二十万股票，是真正投资的。但是这二十万里面，又有十五万是电业公司的。这电业公司，借了银行的债几百万，每月的收入，还不够还利钱，股东勉强可以少还债，硬拉几个红利回来，这种股票，绝对是卖不到钱。那么，一百八十五万股票，仅仅零头是钱而已。凤举念了一样，慧厂就拿着股票点一样。凤举把股票这一项念完，金太太就问：&ldo;怎么样？这和原数相符吗？&rdo;慧厂自然说是相符。不过在她说这一声相符的时候，似乎不大起劲，说着是很随便的样子。她是这样，其余的人，更是有失望的样子了。但是金太太只当是完全不知道，依然叫凤举接着向下念。凤举已是念惯了，声音高了一点，又念道：&ldo;银行存款六十二万元，计：中西银行三十万，大达银行二十万。&rdo;凤举只念了这两家，玉芬早就忍不住说话了，就掉转头望了佩芳，当是说闲话的样子，因道：&ldo;大嫂，你听见没有？&rdo;佩芳笑着点了一点头。玉芬道：&ldo;父亲对于金融这件事，也很在行的，何以在两家最靠不住的银行，有了这样多款子？&rdo;她虽是说闲话，那声调却很高，大家都听见了。金太太道：&ldo;这两家银行，和他都有关系的，你们不知道吗？&rdo;佩芳道：&ldo;靠得住，靠不住，这都没有关系，以后这款子，不存在那银行里就是了。&rdo;玉芬道：&ldo;那怕不能吧？这种银行，你要一下子提出二三十万款子来，那真是要它关门了。&rdo;大家听了这话，以为金太太必然有话辩正的，不料她坐在一边，并不做声，竟是默认了。

翠姨坐在房间的最远处，几乎要靠着房门了，她不做声，也没有人会来注意到她。这时，她忽然站起身来，大声道：&ldo;这账不用念了。据我想，大半总是亏空。纵然不亏空，无论有多少钱，都是在镜子里的，看得着可拿不着。&rdo;金太太冷笑一声道：&ldo;你真有耐性，忍耐到现在才开口。不错，所有的财产，都是我落下来了，我高兴给哪个，就把钱给哪个。你对我有什么法子？&rdo;翠姨道：&ldo;怎么没有法子？找人来讲理，理讲不通，还可以上法庭呢。&rdo;刚说到这里，咚的一声，金太太将面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只空杯子，被桌面一震，震得落到地上来，砰的一声打碎了。金太太道：&ldo;好！你打算告哪个？你就告去！分来分去，无论如何，摊不到你头上一文。&rdo;翠姨道：&ldo;这可是你说的，有了你这一句话，我就是个把柄了。你是想活活叫我饿死吗？&rdo;金太太向来没有见翠姨这样热烈反抗过的，现在她在许多人面前，执着这样强硬的态度，金太太非常之气愤，脸上颜色转青变白，嘴唇皮都抖颤起来。佩芳一看这样子，是个大大的僵局，若是由翠姨闹去，恐怕会闹出笑话来。于是走上前一把将她的袖子拉住，让她坐下，笑道：&ldo;这又不是谁一个人的事，母亲自然有很妥当的办法说出来。这里算账还没有开端，何必要你先着起急来？&rdo;翠姨道：&ldo;我是为了不是一个人的事，我才站起来说几句废话，若是我一个人的事，大家不说，我才是不说呢。&rdo;金太太道：&ldo;你说又怎么样？你能代表这些人和我要产业吗？除了梅丽而外，都是我肚皮里养出来的，他们的事，还不至于要你这样一个人出来说话。就是梅丽也不过她娘出来说话罢了。&rdo;二姨太听着这话，早哟着一声，站立起来。金太太用手向她一挥道：&ldo;你坐下，没有你的什么事，我不过这样譬方说一句罢了。&rdo;二姨太要坐下去，刚刚落椅子，但是想到金太太这一句话，千万未便默认的，复又站了起来。金太太道：&ldo;大概这句话不说，一定是憋得难受。有什么话？你就简单说出来吧。&rdo;二姨太道：&ldo;我上半辈子，那样可怜，……&rdo;梅丽原坐在金太太这边，站起来一跳脚道：&ldo;你这是怎么了？请你简单地说，你索性从上半辈子说起，若要是不简单，这得说上前十辈子了。&rdo;在孝期中，本来大家都不敢公然露出笑容来的，有了二姨太这一番表示，又经梅丽这样一拦，大家实在忍不住笑了，都向着二姨太微笑。二姨太被大家这样笑一顿，这才有些难为情，到底是把话忍回去了。金太太看她老实人受窘，也有些不忍，便道：&ldo;你的话，不必说，我也明白的。你就是说你原来很可怜，总理在日待你很不错，才享了后半辈子福。而今后半辈子未完，总理去世了，难过已极，万事都看灰了，哪有心谈到财产……&rdo;二姨太连道：&ldo;对了！太太，你这话说对了。我虽说不出来，我心里可是这样地想着。&rdo;金太太道：&ldo;本来我们对于死者的关系，哪个也不会比你浅薄。可是只有你能说这句话，叫人想起来，真要难过。&rdo;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了二姨太这样一打岔，比金太太正颜厉色的效力还大，把一屋人那种愤愤不平之气，自然地就这样镇压下去了。在这种情形之下，刚才那一番紧张的情形，完全和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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