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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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挽着太后的胳膊临时充当了一回宫女的角色，紧紧跟着她的步伐回了梧桐院。时光不停地向前流去，在梧桐院中这一住就是五个月，期间爹也曾传托人带了书信进来。奈何太后对我关怀备至，终日嘘寒问暖，我不知道她对我仅是寻求一个支撑点，抑或是对当年送我出宫的愧疚。总之，我在宫中的生活，除了没有格格的名号，其他并无区别。天气渐渐凉爽起来，枝头的黄叶被一夜秋风扫尽，遍地似涂上了一层金黄，秋虫唧唧，北雁南飞。琉璃款款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些花花绿绿的绸缎，她是我进园子以后太后特地指派来服侍我的宫女，上次爹的书信就是由她转送进来。&ldo;雅儿姑娘，太后对你真好，你瞧，这些全都是她给你的赏赐。&rdo;琉璃边说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正儿八经地站到我身边，拿起一把梳子捋着我的长发细细地梳顺。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太后对我越是刻意地亲近，我对她越是要加以防备，总是感觉她对我的关心不同于皇兄那样的纯粹。&ldo;姑娘，&rdo;琉璃俯首帖耳地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从那堆绫罗绸缎下抽出个小包袱交到我的手中，&ldo;傅大人给你的。&rdo;时隔数月，乍听到他的名字，心神仍是一荡，我看了眼琉璃，她早已笑着把头转到了另一边。我脸儿飘红，像是被人发现了内心的秘密，低头将包袱打开。那是一对漂亮而精致的小泥人，他们面对面安祥地坐着，面颊上俱是淡淡的红晕，有着圆圆的脸和翘翘的鼻子，惟妙惟肖，煞是可爱。我拿在手中，爱不释手，转到背面两个娃娃的身后还用蝇头小纂书写着我和傅恒的名字，我脸上更红了。轻轻晃动，泥人的体内发出了些微的声响，原来泥娃娃的身体是中空的。我好奇地用手指探了进去，从女娃娃的体内掏出了一件物事，定睛一看，是两颗星星模样的棋子，而在男孩的体内则什么都没有找到。&ldo;傅恒只有一颗心，给了就没打算收回。雅儿……你要吗？&rdo;最初的誓言如同手中高擎的坚定，如何日转星移，都不曾低落。可是我们的感情却像浮云遮蔽的皎洁幽深的月光，就像竹篱掩映的芬馥深埋的花朵，你我只能入梦，只能遐思，却无法越过彼此的羁绊，成为永久的真实，一生的牵挂。放下手中的泥娃娃，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石像般凝坐不动，这根月老牵在我们指尖的红线，兜兜转转，系紧了就断，而断了再续，将我生生地缚在里面难以脱困。&ldo;皇太后驾到！&rdo;门外传来太监独特的尖细嗓音，我如梦中惊醒过来，一阵手忙脚乱。宫里禁止私下传递物品，规矩又以太后这里最为严厉，若是被她发现，或许我还可以侥幸逃过一劫，可对琉璃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琉璃的眼中已现惊恐，我也是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太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来不及了，我把泥人胡乱地塞入包裹中，想都没想，就推到了那堆绸缎底下。弄完这一切，太后雍容华贵的身影已到跟前。&ldo;太后吉祥！&rdo;我中规中矩地向太后请安，待我做足了礼数，她才慢悠悠地唤我起身。&ldo;在这儿还住得惯吗？&rdo;每天都有此一问，已成定律。&ldo;缺什么尽管和哀家说，要是有谁欺负了你，哀家定饶不了她。&rdo;太后和悦的笑容，娴静而动人。&ldo;雅儿在这儿乐不思蜀，您说我住不住得惯呢？&rdo;千篇一律的谎言纵然无耻，可每次还是能逗得太后发笑，何乐而不为。&ldo;这些上乘的料子都是今年江南的贡品，可有你中意的？&rdo;太后脱下硬硬的指甲护套在缎子上轻柔地抚摩。我担心太后会发现绸缎下面的秘密，心不在焉地回着话，坐立不安，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合适，头也在嗡嗡作响。琉璃用希望和乞求的眼光望着我，我微微摇头，强迫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太后则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我，忽然双手一翻，那个惹事的包袱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暴露在我们面前。&ldo;这是什么？&rdo;太后很有兴趣地拨弄着，眼看着就要打开它，情急之下，我忙道：&ldo;是我的一些首饰，粗糙得很，别让它们污了您的眼睛。&rdo;说完，就想唤琉璃去收起来。&ldo;哎，哀家看下也无妨。&rdo;说话间，她已经打开了包裹，我再要阻止已晚了一步。太后的玉指捏住泥娃娃从包裹中提了起来，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翻来转去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道：&ldo;你们先退下，雅儿留下回话。&rdo;琉璃和小祝子公公唯唯诺诺地退出门去，独留下我一人面对太后的质问。她的脸上喜怒不辨，我不敢问亦不敢出声，只能在她开口之前先行跪下。她笑容可掬道：&ldo;雅儿的心上人便是富察家那小子吗？&rdo;我见她并无责怪之意，就壮起胆子：&ldo;回太后的话，是他。&rdo;&ldo;你可知他有妻有子？&rdo;太后双手托我起身，&ldo;起来说话。&rdo;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僵直地立着：&ldo;雅儿知道。&rdo;太后叹道：&ldo;你是金枝玉叶的身份，岂能给人做小？&rdo;我怔怔地僵立着，那日已与傅恒定下了不再相见的承诺，紧接着却险些葬身于火海，幸蒙他相救。如此看来，我和他似乎都深陷在这个结里，回不去又难以逃避。&ldo;要是你执意如此，哀家可助你。&rdo;太后淡然道，&ldo;哀家若是替你说话，你皇兄也阻拦不得。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好好想想。明日哀家还安排了一出戏，待你看完之后再作决定也不迟。&rdo;她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似的纳入羽翼之下，轻拍我的后背。我窝在她的怀里，自幼丧母的我又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心头暖意融融，一丝丝地荡漾开来。试探（二）这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太后说的那出戏究竟是何用意，我苦思冥想，从上半夜一直折腾到下半夜，始终都想不明白。天发白时，我索性掀了被子早早起身，待琉璃打水进来，我已整个地拾掇整齐了。&ldo;姑娘，你起得好早。&rdo;琉璃打湿了丝帕交到我手中，五个月相处下来，她也知道我并不喜欢被人伺候着，在遭到数次拒绝后她也乐得轻松了。&ldo;雅儿姑娘，太后唤你过去。&rdo;我望着小祝子打趣道：&ldo;琉璃，你瞧，有人比我还早。&rdo;小祝子傻笑，琉璃揶揄，给寂静的梧桐院带来了稍许欢声笑语和片刻的放松。我挽起太后的手臂，她拍了下我的掌心，吩咐道：&ldo;小祝子，你远远地跟着就好。&rdo;这个方向是去往皇帝哥哥会见群臣和平日批阅奏折的九州清晏的，在圆明园中逗留了近五个月，唯一的收获就是将整个园子的地形摸了个清清楚楚。我的脚步慢了下来，轻声问道：&ldo;太后您这是要带我去皇兄那里吗？&rdo;她笑道：&ldo;没错。&rdo;她拉起我的手加紧步伐，&ldo;我们快些去，迟了就看不到了哦。&rdo;她童心未泯的表情像极了即将游戏的孩子，期待又向往。我们走进了九州清晏的御书房内，太后又扯着我的衣袖进了内室，这里同外间仅以一张帘子阻隔，能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我们才坐定，皇兄就步履匀称有力地走了进来，端坐御案前，翻看起折子来。我才要开口，太后朝我摇了摇头，耳语道：&ldo;少安毋躁，静下心来。&rdo;只见皇兄举着奏折，时而皱眉，时而面露笑容，桂公公每间隔一阵子就会给他重新换上热茶，伺候周到。我隐隐觉着太后所说之事同六哥哥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事到如今，我反而定下了心。我人在这里，着急也没用，一切静观其变。等了许久还不见有任何的动静，我有些坐不住了，起身稍微动了动，反观太后还保持着优雅的坐姿，脸上笑容也丝毫未变。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皇兄终于放下了折子，揉了揉太阳穴，唤道：&ldo;桂圆，传傅恒和潇湘姑娘进来。&rdo;心往下一沉，这事儿果然和傅恒有关，可是他和潇湘又怎么会在一起？我有不好的预感，悄悄将帘子拉开一条缝，正瞧见傅恒和潇湘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一个似心事重重，脚步恹恹，另一个春风满面，逸云轻风一般飘然而来。多月未见，傅恒看起来清瘦了不少，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清亮如昔。&ldo;臣傅恒（民女潇湘）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rdo;铿锵有力和温婉娇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倒也相得益彰。&ldo;潇湘姑娘，晴岚的病势现在如何了？&rdo;皇上从御案前步履轻松地走了下来，行至潇湘身前时，微微用力一带，将她平稳地托起。&ldo;回皇上的话，张公子的病情已无大碍，只要细心调养，不出一年半载就可完全康复。&rdo;潇湘低头复命，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向了一边的傅恒，再舍不得移开分毫。&ldo;嗯。&rdo;皇上略一颔首，眼睛也落定在傅恒身上，&ldo;你也起来吧。&rdo;他转身又回到御案前坐定，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往我这里瞟来，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帘子随之摆动，带动丝丝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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