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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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昀突然跪了下来：&ldo;请皇上收回成命，纪昀不愿意娶格格为妻。&rdo;说话掷地有声，坚定有力，我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会断然拒绝。&ldo;臣，愿意。&rdo;&ldo;纪昀不愿意。&rdo;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轰地在我脑子里炸开了锅，原来凡事有了比较以后，才更能认清真相。同样是皇上赐婚，同样是在这间局促的御书房内，两人的答复却有天壤之别。脸上似有些凉凉的东西滑落，面上潮湿一片，泪，流到了嘴里也流进了心里。相对我此时的落寞，皇上却多了玩味的神色：&ldo;哦？说说你为何不愿意。&rdo;纪昀仍是跪着不动：&ldo;承蒙皇上错爱，格格错爱，但草民心中已有认定的人，还请皇上成全。&rdo;皇兄沉声道：&ldo;朕派人打听过，你并未娶妻。&rdo;&ldo;是，&rdo;纪昀抬头看向皇兄，眼底一片清明，&ldo;但纪昀此生非她不娶。&rdo;我无力地靠在墙上，纪昀和傅恒的话又一次带给我冲击，为什么纪昀为了自己的挚爱不惜抗旨，坦然谢绝，而傅恒却要懦弱地接受呢？皇兄带着促狭的笑容：&ldo;朕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愿意娶格格吗？你不会后悔？&rdo;&ldo;纪昀不愿亦不悔。&rdo;他清清楚楚地给出了心底的答案。我松了一口气，可痛定思痛，又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皇兄呵呵笑道：&ldo;你的性子倒是犟得很，和朕那皇妹还真是相似，可惜……&rdo;他没有再往下说，改口道，&ldo;朕也不强人所难，你这就起来吧。&rdo;纪昀退下后，帘子被掀开，皇上健步走入，他果然一直知道我在这里。不欢而散（一）他依例向太后请安后，关切地走到我身边，道：&ldo;雅儿，你都听到了？&rdo;&ldo;听到了。&rdo;我仰头看他，眼中噙满了泪水，傅恒和纪昀的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于我而言，哀莫大于心死，我怨皇兄狠心地将这一切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ldo;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rdo;皇兄的眼里看不出任何的波澜，还未等我答复，太后已开口：&ldo;皇上，让她静下心来再好好想想。&rdo;我满怀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此时对我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还我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让我能独自理清思绪。皇上颔首，太后怜惜地捏了捏我的脸，拉起我的手柔声道：&ldo;雅儿，随哀家回去。&rdo;我缓缓退了一步，又慢慢跪下：&ldo;雅儿在宫中已住了半年，有些想家了，请太后和皇上准我回家。&rdo;太后面上笑容一滞，讪讪道：&ldo;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rdo;我点头又摇头：&ldo;雅儿想多些日子陪陪家中老父。&rdo;皇兄始终沉默着，空气似乎被凝固住了，我跪着一动不动。太后揉着我的头发，缓解了压抑的气氛：&ldo;哀家准了，你这就回吧。&rdo;我长舒一口气，谢恩后，见太后像是有话要与皇上商谈，我便先行退去。梧桐院内的桂花开得极为茂盛，清淡美丽，幽香四溢，繁花压枝，香韵满园，淡黄色的小花朵簇簇层层地缀满枝头，甚为可爱。我在枝头摘下一簇桂花捧在手心，万紫千红，桂子送馨的秋天终于来临了。微风掀人衣襟，如婴儿鼻息般和煦，花瓣随风飘落，满园馨香，可我心有如百孔千疮，再也提不起兴致。当时出来得匆忙，没有携带任何的随身衣物，所以整箱子的衣裳饰物都是太后所赐。我翻了翻，又重新塞回箱中，叹了口气，似乎没有什么需要带走。&ldo;姑娘你是要走了吗？&rdo;琉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眼角微红。这半年多的相处，我们情同姐妹，又几乎无话不说，这偌大的园子里，除了太后和皇兄，相伴我最久的就要数她了。&ldo;嗯，我要回家去了，别难过，我还会来看你的。&rdo;我扯着琉璃的辫子，好生安慰她。与我同岁的琉璃，有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嗓音清脆，豪爽能干，我一直都很喜欢她，不晓得在我离开后，她又会被指派到谁的身边。&ldo;姑娘，我舍不得你。&rdo;她抱住我，我眼圈一红，心里很是感动，如果她仅仅是个普通的丫鬟，或许我还能带她一起回去。但是，她不仅是个宫女，还是侍奉太后的宫女。我拍拍她的肩膀：&ldo;我该走了。&rdo;临到门口的时候，琉璃又叫住我：&ldo;姑娘，这个，你也不带走吗？&rdo;琉璃手中捧着的深蓝色包裹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我狠狠心道：&ldo;扔了吧。&rdo;琉璃惊讶地瞅着我，不敢再问下去，只是走上前几步，将它塞到我的手中。我手上轻颤了下，将之抖落。包袱应声落地，从未扎紧的口中缓慢滚出两个泥娃娃，可惜，已面目全非。我蹲下身体，含着眼泪将它们小心拾起，揣在胸前，禁不住恸哭出声，我和六哥哥的缘分就像这泥娃娃一样，彻底地支离破碎了。……村头的紫藤萝，叶片正纷纷落下，依稀记得离开之时，正是紫藤吐艳时节，紫中带蓝，灿若云霞。李白曾有诗云：&ldo;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rdo;生动地刻画出了紫藤优美的姿态和迷人的风采。可如今残叶枯藤，徒留萧瑟，正应了我此时的心境，备感凄凉。紫藤树下，赫然站立着一个人，霞光透过枝叶打在他的脸上，有些模糊，又很真实。一年前，这熟悉的场景还犹在眼前。那时的我们，我对他情有独钟，而他步步退让，只因为虚无缥缈的猜测，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更是难以理解。君臣之道在他眼中，竟然比我更为重要吗？&ldo;雅儿。&rdo;他伸手拉我，我本能地闪躲着。他扯住我的双臂，把我往他怀里带，我用眼睛瞪他，用脚去踹他，甚至用牙齿去咬他仍是无济于事，我愤愤道：&ldo;你放开我。&rdo;他不管不顾地抱紧我，在我耳边轻声道：&ldo;雅儿，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久未相见，你这是在怪我吗？&rdo;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ldo;你不用再隐瞒我，我全都知道了。皇上给你指婚，而你，欣然应允了不是？&rdo;他浑身一颤，将我拥得更紧，我死命地推开他，又道：&ldo;当时我就在御书房内，你没有想到吧？&rdo;我含着泪，边说边笑。他晃着我的身体：&ldo;雅儿，你听我说。&rdo;我摇头，当时是他不愿听我的解释，如今，该是我放弃了。我宁愿留着这份臆想，也不要听他说出更为残酷的话。&ldo;皇上亲自指婚，没有人能抗拒，雅儿，你替我想一下。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指婚这种事。&rdo;他的言下之意还是在怪我的不懂事，怪我的无理取闹，甚至是在责怪皇兄的乱点鸳鸯。可是，他自己就没有一点错吗？我冷笑道：&ldo;没有人抗拒吗？你不会，可是，纪昀会。&rdo;&ldo;纪昀？&rdo;他愣了下，&ldo;这又与他何干。&rdo;&ldo;在你离开后不久，皇兄召见了纪昀，要将格格许配与他，却被他当场回绝了。&rdo;我一口气说完，然后抬眼看他。我从来没有和他闹过脾气，可是这次，他不仅伤了我，更让我觉得隐隐的失望。傅恒冷着脸听我说完，静默半晌方道：&ldo;雅儿，你是在拿我和他作比较吗？&rdo;我微微一怔，在我内心深处，其实从来都没有拿他们作过任何的比较，因为我一直认准傅恒会是伴我一生的那个人，在我心中他总是占据了特殊的位置。可是现在被他提及，我不由自主地将两者放在了一起。我郁郁道：&ldo;我不想拿你同任何人比较，可我不明白，为何纪昀能做到的，你却不可以。&rdo;他闷声不语，似在回味着我们方才的对话，目光闪闪，像针尖似的扎进人心。他朝我走近一步，我头也不回地往家中走去。他追过来，紧扣住我的双手：&ldo;雅儿，我们之间的事情为何要别人掺和进来？&rdo;&ldo;掺和？&rdo;我不懂。&ldo;你不觉得全是因为纪昀，你才会同我疏远的吗？&rdo;傅恒两眼低垂，露出忧虑困惑的神情。我无法接受他这样的说辞，也不愿同他解释，我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同恶人先告状又有何分别？为什么他要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怪在别人的身上，而不能好好地反省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气急，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定定地看着我，又道：&ldo;半年前的那场大火，你为了他和我吵上一架，现在又是为了他来指责我。雅儿，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rdo;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地婆娑着。我甩开他的手，心上涌起一股冰彻骨髓般的凉意，又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烦躁。如果他能同纪昀一样在皇兄面前坚定地回答出&ldo;不&rdo;字，我和他根本不用面对现在这样的问题。&ldo;六哥哥，&rdo;我尽量心平气和，&ldo;或许你有你的难处，可是雅儿愚钝，实在是参透不了。&rdo;我叹了口气，疲惫地说道，&ldo;我先回去了。&rdo;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我，而我无精打采，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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