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糞干的制作也很简单:粪便在坑里经过发酵后成了半成品,制作者用个长把儿勺子把半成品从糞坑里舀出来,摊到广场上晾晒,如同摊煎饼。几天过后,这些&ldo;煎饼&rdo;就变成了糞干。工人把糞干一块块收起来,码在厦子底下,等待出售。
同艾躲在柳树下,通过短墙往粪厂里看,她看见甘运来进了门。甘运来进门就往粪坑那边走,粪坑前有个人正拿一只长把儿勺子往桶里舀粪。同艾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甘运来走到掏粪人身后说话,掏粪人转过了身。现在同艾和群山都看清了,这正是向喜。一旦向喜转过了身,同艾就看见他身上的汗褂果真不肥。不知是汗褂本来就瘦小,还是向喜越来越粗壮。汗褂在肚子上紧绷着,露着一段接一段的肚皮。甘运来和他说着什么,他一手拄着粪勺把儿,一手摘下糙帽扇汗,拿着糙帽的手还不时往厦子里指,好像在说厦子里的&ldo;存货&rdo;问题。他说得轻松、平淡,如叙家常。同艾还看见,离向喜不远处还有一小块萝卜地,萝卜缨子支棱向上,红的梗绿的叶。同艾想,这萝卜又是灯笼红。
甘运来是成心要多和向喜说些什么的,而向喜显然在劝他早点离开。他不顾甘运来的存在,戴上了糙帽转过身去,一把粪勺子又伸进了粪池。顿时,一股股蒸腾着的粪肥味儿更加浓烈起来,这气味越过短墙,飘向大街。
同艾当着群山的面看向喜,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示。她见向喜不再理会甘运来,又转过身掏粪去了,就也离开短墙对群山说:&ldo;走吧,回笨花。&rdo;在群山看来,倒像是同艾冷淡了向喜。面对着变成了掏粪人的向大人,她怎么一滴眼泪也不掉呢。
同艾没有掉眼泪。她看向喜的时候没有掉,回村的路上还是没有掉。就仿佛她看见的那个掏大粪的不是向喜,那真是个掏大粪的。群山怎能知道同艾在想什么,同艾在想:你真能去掏大粪,我就应该真把你当成个掏大粪的。
甘运来从粪厂走出来,倒是抹着眼泪的。他走到同艾面前甚至都有些泣不成声了。他扶住车辕,抽泣得不能自制,他那一阵阵的哆嗦,弄得车都摇晃起来。同艾故意让甘运来抽泣一会儿,才安静地说:&ldo;运来,快回铺子去吧,你又没个伙计。&rdo;
同艾和群山回笨花,一路无话。只待大车行至笨花村口时,同艾才开口问群山:&ldo;群山,你说种灯笼红萝卜,非得上大粪干不可?&rdo;
群山说:&ldo;当底肥就得大粪干。&rdo;
1。准备票:日伪时期通用的纸币。准备票出自中国联合准备银行。
第五十二章
糖担儿又在街里敲锣了,他敲着锣,他不喊要人们到茂盛店去,他只喊着一句话:&ldo;哎‐‐能走的都走!能走的都走!&rdo;他的锣声急迫,喊声也急迫。笨花的村人听糖担儿喊话已经听出了经验,糖担儿的喊也就不必多啰唆。他一喊&ldo;能走的都走&rdo;,这是日本人又要来笨花了,这&ldo;来&rdo;就不是一般的来。
糖担儿敲着喊着到了向家巷,在西贝家的门口,他看见了西贝家的大车。车上套着一匹大骡子,西贝牛和家里几个女人都坐在车上。骡子硋着蹄脚?熏急不可待地要起步,大治手捉缰绳呵斥着骡子,就不许它动弹。西贝牛盘腿坐在车前盘上,弯曲的腰使他的胸口几乎挨着了盘起来的腿。西贝牛很老了,已经老得不能下地耕种,只对攒粪还经着心。在家里,他常常嚅动着牙齿已脱落光的瘪嘴,指使家人把粪攒到该攒的地方。家人听不清他的话,可谁都知道他这是又叫攒粪呢。
西贝牛坐在车上,看见跟前站着糖担儿,就把垂到胸前的头往前伸伸,嘴一瘪一瘪地说:&ldo;糖担儿,这回的事有多大?&rdo;糖担儿说:&ldo;就是能走的都走这么大。&rdo;西贝牛说:&ldo;糖担儿,都这咱晚了,还跟你牛大伯闹着玩儿。&rdo;糖担儿说:&ldo;说一千道一万,快走吧,你看恁邻家早就出了村,恁还不走还等什么?&rdo;
西贝的邻家向家的人,刚才也在催促西贝家快走,可偏偏西贝家的车就是走不了。现在糖担儿又在催促他们,急得西贝牛拍打着车辕对糖担儿说:&ldo;唉,我那村警啊,别忘了我还有个孙女哪!&rdo;糖担儿知道西贝牛的孙女梅阁,那个&ldo;半病势痨&rdo;的,心里只有主耶稣的闺女。原来西贝牛是决心要把孙女装上车的,正让二儿子小治去院里叫她。一会儿,小治从街门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他那杆长筒火枪。小治身后还站着西贝家的残疾人西贝二片。西贝二片用一条腿蹦到车前,扶住车辕。小治就对车上的人说:&ldo;没用,没用,白劝,白劝。&rdo;二片在车前车后一阵蹦跳,不停地还朝门里张望。糖担儿听懂了,小治说的是梅阁,西贝家的车走不了,都是因为梅阁不上车。糖担儿没有再作规劝,他还要把锣敲到前街。他只对西贝牛说:&ldo;再去叫叫孩子吧,能走的都走。&rdo;
糖担儿敲着锣往前街走了,西贝一家人,除西贝牛没再下车外,又都轮流去叫了一遍梅阁,梅阁还是不出来。她只对家人说,她的事谁也不要管,&ldo;只有一位真神就是我救主,我信他听他话我的主耶稣。&rdo;梅阁说着说着就唱了起来。西贝家在无奈中将梅阁留在了家里,全家人这才上车出了笨花。大治把车轰赶得飞快,不多时就追上了东去的乡亲。小治把那杆火枪顺在车厢里,不时扭头朝笨花方向看看。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车上还少一个人,便是西贝二片。二片那神出鬼没的做派是很难引起家人注意的,刚才他在车前车后一阵跳来跳去,家里人谁都以为他是上了车的。可是他没有。赶车的大治只注意到小治带了火枪,却没有带上他的火药和铁砂。小治有个专用的火药箱。大治只对小治说:&ldo;枪药这物件可别落到日本人手里,还以为咱家通八路,给八路造地雷呢。&rdo;小治用火药打兔子,八路用火药造地雷造手榴弹。经大治一说,小治这才想到自己的大意,但再回家取火药为时已晚。
西贝家没有人注意二片的不上车,就像平时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一样。西贝二片在西贝家就像一股闪电,一闪有了,一闪又没了。当你还满以为他在西贝家的哪间屋里呢,也许他正在大花瓣儿屋里。这些年大花瓣儿不钻窝棚了,可在家常常接待着西贝二片,大花瓣儿对西贝二片的接待不同于在窝棚里,她对西贝二片约法三章。她说:&ldo;哎,二片,看你孤孤单单的,串个门儿坐会儿,行。咱可不兴动手动脚。你一上手今后休想再进我的门。&rdo;二片只好嘻笑着说:&ldo;行,行,光说话行吧。&rdo;大花瓣儿说:&ldo;说话行,我又没说不行。&rdo;二片就在大花瓣儿的椅子上坐着说话。说什么?他专捡一些&ldo;荤话&rdo;说,有&ldo;真人真事&rdo;,也有故事。二片说,有一次,笨花的某某(二片说得有名有姓)结婚,他趁院里正乱,早早就潜伏到新媳妇的床底下。等夜深人静客人散去时,床上的&ldo;事&rdo;他都听见了。这当属真人真事了。二片对大花瓣儿说着,脸上浮着心满意足的嘎笑。大花瓣儿说:&ldo;算了,别蒙我了,一听就是瞎编。那床底下就那么好钻?你又是一条腿。&rdo;二片撇下&ldo;真人真事&rdo;又讲起男女故事。二片讲故事,大花瓣儿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听,听着还是常给他指出那些荒谬之处。二片就对大花瓣儿说:&ldo;敢情你懂。&rdo;
大花瓣儿对二片的约法三章,很是令二片不解,他想,他妈大花瓣儿,多少人往你身上上过呀,怎么唯独我不行?逢这时他就想起他的那条腿‐‐也许大花瓣儿在想,像你这一条腿的人&ldo;办事&rdo;,能把&ldo;事&rdo;办成个什么样?其实西贝二片也常想:也是,像我这一条腿的人,能把&ldo;事&rdo;办成个什么样?歪歪扭扭的。一想到此,西贝二片就止不住一阵阵悲伤。他跳跃着,从大花瓣儿家出来,闪电似的在套儿坊一阵穿行,看见人只当没看见。在街上,他看见畜生们的交配,心想,我还不如猪、羊呢。
当西贝家的人在家里看不见西贝二片时,西贝二片或许正躺在村西苇坑里。这苇坑紧靠路边,不下雨时坑内干涸无水,只杂乱地长些杂糙和芦苇。常有牛羊进来吃糙,有时还有人进来解手撒尿。西贝二片找块稠密的糙丛潜伏下来寻稀罕儿看。男人的撒尿没看头儿,他决心要等个女的。女的稀少,有时一连几天不来。遇到附近有集庙时才有人进来:有女的进了苇坑,先解下裤腰带,再把裤腰带搭在脖子上,然后蹲下了,蹲得都急不可待。二片想:尿憋的。慢慢的,二片对女人的解手就有了新发现。他发现女的解手时,越年轻屁股压得越低;越老,屁股撅得越高。西贝二片再给别人讲时,听者便觉出了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们想,二片到底是有些&ldo;干货&rdo;的。
西贝家的人不见西贝二片时,西贝二片也许在茂盛店,茂盛店门口常有个卖驴肉的。西贝二片爱吃驴肉,可无钱购买,于是便挤在人群中当起了&ldo;效率&rdo;1,他趁卖肉人不备,能把拳头大的一块驴肉&ldo;袖&rdo;过来。二片在茂盛店大椿树下坐下来,举出驴肉就吃。茂盛看见二片吃驴肉,也不报给卖肉人。他向着二片,二片是笨花人,卖肉人是外村人。再说,他也知道二片当&ldo;效率&rdo;只&ldo;袖&rdo;驴肉,没见他&ldo;袖&rdo;过别的。二片吃完驴肉,故意在卖肉车前一闪而过,卖肉的心里说:这个人可不少见。
西贝家不见了西贝二片,西贝二片又去了哪儿,就很少有人知道了。有时连西贝二片自己也奇怪地问自己:我这是在哪儿呀。
西贝家的大车赶出了笨花,又走出好远,车上还是有人发现了西贝二片的消失。发现者是二片的婶子,小治的媳妇。小治媳妇爱站在房上骂街,也爱关心残疾侄子二片。二片的衣服大多是她为他剪裁、fèng补、洗涮。吃饭时,她发现二片跳荡着盛粥的困难,就把一碗碗的粥送到二片眼前。当家里不见二片时,小治媳妇也常着急地说:&ldo;找找吧!&rdo;现在,坐在车后尾的二片的婶子说:&ldo;二片呢?要不我回去找找吧。&rdo;她不愿意这位侄子和日本人有什么遭遇,一条腿看起来跳得快,可跳不了多远还得跪着走。他可走不过日本人。
赶车的大治说话了,他是二片的父亲。大治&ldo;呲打&rdo;着兄弟媳妇说:&ldo;找什么找,莫非日本人还捉他这号人?&rdo;
西贝牛也发现了孙子二片的不在,看看离村子已远,就命令全家说:&ldo;走吧,日本人捉不住他。&rdo;他的看法和大治相反。
对于二片的不在,小治没有发表议论,他还在想他的那些火药。他想,这物件要是被日本人发现,没准儿就会给西贝家惹下祸端,这东西连着八路军的嫌疑是显而易见的。当他们再回到村里时,说不定连房子带柴火都得被烧光,那棵大槐树也会被烧成一棵秃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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