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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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第1页）

仓本发表着感慨，他身边的那个中国翻译翻译得很是吃力。但瞎话和笨花人都还是听懂了，他们都觉出这个部队长仓本的秉性难摸，更不知他来笨花的目的。

仓本还是在他夸过的椅子上落了座，按照宾主身份，他坐在了上手，他让瞎话坐在了下手。瞎话坐在下手的圈椅上，从腰里抻出自己的短烟袋装了一袋烟。他想，仓本说了半天椅子，是不是该说桌子了？

仓本没有说桌子，他说的是棉花‐‐花。

仓本说，他来兆州后，也学会了把棉花说成花。他说，花这个称呼实在好。他说，他今天就是专来说花的。笨花人倒是早就发现，仓本身后没有武装，除了几名随从和翻译，就是兆州新民会的老乡。说起花，仓本对笨花村花的种植很不满意。他说他一路上注意了一下，笨花村的花远远没有达到百分之七十的种植面积。百分之七十这是皇军的规定，不是可种可不种。仓本在说花时，脸上就失去了刚才的笑容，甚至出现了几分严肃。他说，种够了指标，大家都好看，笨花人还可以享受到洋泵、肥田粉的折价待遇。若是弄虚作假……在兆州，欺骗大日本皇军的村子是大大的有，但是皇军也自有对付的办法。

听了仓本的话，瞎话沉吟片刻说：&ldo;报告仓本部队长，不会的，今年我笨花村的花地是按皇军规定耕种，只多不少。&rdo;

新民会的人员中有认识瞎话的，此时便插话道：&ldo;瞎话。&rdo;

瞎话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便说：&ldo;我是叫瞎话，可我一辈子不说瞎话。&rdo;

翻译把瞎话的话翻给了仓本，仓本冲着笨花的乡亲厉声发问道：&ldo;他真的一辈子不说瞎话吗？&rdo;

众人一时无人回答，茂盛店的气氛便紧张起来，也分外地安静。仓本手扶战刀扫视着众乡亲，坚持等待回答。人们不知下一步茂盛店会有什么变故，谁都听说过日本人一恼怒，其结果是什么。好几起惨案都是因为日本人&ldo;恼&rdo;了。

这时，人群中突然飘出了一句日本话：&ldo;扫以代斯乃。&rdo;说话人是小袄子。

日语中的&ldo;扫以代斯乃&rdo;，翻译过来就是&ldo;说的是呢&rdo;，是附和肯定之意。这是小袄子在附和瞎话一辈子不说瞎话的旁证。

小袄子的日本话说得很轻，说得也很不自信，以至于笨花人一时谁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声音。但是仓本却注意到了，他听见了这句&ldo;扫以代斯乃&rdo;‐‐这句他的民族的语言。他目光疑惑地开始在这片灰秃秃的人群中搜索，最后他把目光落在小袄子身上。他冲着小袄子用日本话说：&ldo;你，过来。&rdo;

小袄子竟也听懂了仓本的话，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了仓本眼前。

仓本把小袄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用日本话问小袄子：&ldo;请问你的名字。&rdo;

小袄子用日本话答：&ldo;我的名字叫甘圣心。&rdo;

仓本问：&ldo;你的故乡在哪里？&rdo;

小袄子答：&ldo;我的故乡在笨花。&rdo;

仓本问：&ldo;是谁叫你说日本话的？&rdo;

小袄子想了想，答：&ldo;一个朋友。&rdo;

仓本问：&ldo;日本朋友？&rdo;

小袄子答：&ldo;不，中国朋友。&rdo;

仓本又问：&ldo;你还会说哪些日本话？&rdo;

小袄子愣了一下，紧走两步来到桌前，从方桌上端起一个茶碗，把茶碗举给仓本，用日本话说：&ldo;请喝茶，茶不好，心意重要。&rdo;

仓本接过茶碗，脸上的表情是意外和惊喜。不过他并没有喝茶碗里的茶，他放下茶碗又问小袄子：&ldo;你知道新民会是干什么的吗？&rdo;

小袄子听不懂了，翻译翻给小袄子，小袄子便用中国话对仓本说：&ldo;我知道，乡下宣传的新民会，老百姓一心一意多种棉。&rdo;她是套用了一首抗日歌曲，那歌词本是：&ldo;乡下宣传新民会，强迫老百姓多种棉。&rdo;她巧妙地去掉了&ldo;强迫&rdo;，换成了&ldo;一心一意&rdo;。

翻译把意思给仓本翻过去之后，仓本脸上再次出现了惊喜。看来，小袄子用日本话缓解了茂盛店里的紧张气氛。

仓本却还是仔细追究笨花的棉花亩数，他放弃小袄子，又把目光转向闲在一边的瞎话。仓本对翻译说，他认为瞎话的话仍然可能是瞎话，还说刚才他进村前，围着笨花村先查看了花地，他站在南岗上四周一望，就知道笨花村的棉花种植距日本人的要求差距尚远。他再次命瞎话如实报告。瞎话坚持说百分之七十只多不少。仓本听完又扶住腰里的战刀呵斥了瞎话，大喊&ldo;瞎话的干活&rdo;。茂盛店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人们就盼望小袄子再说一句日本话。但小袄子没有说。人们心里都在想，哼，这是你那日本话用完了。

就在这时，仓本却松开了手里的战刀，又对翻译说了一番话。翻译便冲着笨花人说，太君这次来笨花是和笨花人初次见面，面子就留给了笨花人吧。可对你们虚报花地也记在了心里。下回笨花人若再欺瞒太君，就不再客气了。仓本说完就要上马，小袄子却又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仓本说了句&ldo;撒哟那拉&rdo;，仓本这才又注意到小袄子，他记起了她叫甘圣心，他止住脚步问瞎话，甘圣心是什么人。瞎话说，甘圣心是维持会新聘的秘书。仓本半信半疑地听着。

日本人走了，仓本来笨花的真正目的暂时无人知道。支应局和小袄子都出尽了风头。有人知道小袄子讲日语的缘由，有人不知道。瞎话把他的那块白布又拿回家，扔进炕旮旯。

这天晚上，瞎话先去找甘子明，想把白天的事向甘子明报告。甘子明不在笨花，瞎话就来世安堂找向文成。瞎话把白天的&ldo;支应&rdo;经过对向文成做了详细描述，言语中透着自得。

向文成看着自得的瞎话说：&ldo;瞎话叔，眼下你这一场是把日本人支应过去了，日本人也夸了中国的圈椅好，你还收了个秘书‐‐小袄子。可你知道仓本来笨花的真正目的吗？&rdo;

瞎话说：&ldo;嫌咱村种花种得少。&rdo;

向文成说：&ldo;咱村为什么种花少？&rdo;

瞎话说：&ldo;支应局不给村民布置呗。&rdo;

向文成说：&ldo;这就对了。我猜这就是仓本来笨花的目的：表面是说花，实际是说你哩。&rdo;

瞎话说：&ldo;说我？&rdo;

向文成说：&ldo;说你是个不忠于日本人的支应局长。换句话说，他们是在了解笨花的维持会是不是真正的维持会，真正的维持会就会先给他种够花。咱这维持会是假的。&rdo;

瞎话说：&ldo;咱有欢迎大日本皇军的招牌呀。&rdo;

向文成说：&ldo;你再写十块招牌也是假的。&rdo;

&ldo;那……&rdo;瞎话不知如何是好了。

向文成说：&ldo;假的就先假着吧，支应一回是一回。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走着看吧。&rdo;

瞎话听了向文成的分析，还是心中无数地在屋里来回地走，走走又站住对向文成说：&ldo;文成我再问你个事。秘书到底是干什么的呀？&rdo;

向文成说：&ldo;你是问小袄子吧？说文明点儿，秘书就是主官的&lso;辅佐&rso;，你就是笨花支应局的主官，小袄子就是你的辅佐。说白点儿，秘书就相当伺候人的人吧。&rdo;

瞎话说：&ldo;你是说，小袄子就是伺候我的？这可大为不妥，一个闺女家伺候我一个脏老头子，使不得，使不得。&rdo;瞎话说着还涨红了脸。

向文成说：&ldo;伺候你也并非就是件坏事。小袄子要真能给你配合，对支应局只有好处。往后该你和小袄子做演习了。&rdo;

第四十三章

那个黄昏，走动儿把区长尹率真领到向文成家。尹率真在向文成家住了三天，和向文成一家很投脾气。他和向文成分析形势，研究在笨花如何发动群众建立自己的政权。闲暇时两人还看向文成书架上的书，说《聊斋》，说《三国》，说胡适和陈独秀，说李大钊，说河北梆子的发源地到底在哪儿，说人身上到底有没有经络存在。逢向文成不在时，尹率真就和取灯说保定。原来尹率真真是保定二师的学生，那年保定二师闹学cháo，他正在二师读书。当时他们到南关去贴传单，贴完南关大桥，又把传单贴到了同仁中学门口。可惜当时同仁中学没有人出来响应。取灯说，同仁中学根底是教会学校，学生只顾学业，对国家大事可不像二师学生那样热心。再说，那时候她还在琅瑚街上小学哪。逢到取灯不在时，尹率真就和有备说话。他对有备说：&ldo;来吧，忠厚老弟，说说你今后的志愿吧。&rdo;有备知道什么叫志愿，他对自己的志愿也有个朦胧的打算，但他说不出来。有备说不出来，尹率真就替他说。尹率真对有备说：&ldo;别看你离医生近，你长大肯定不当医生。&rdo;有备觉得奇怪，不知为什么尹率真了解他心里的事。他说：&ldo;你是怎么看出来的？&rdo;尹率真说：&ldo;我看你整天在墙上画画，准是要当画家吧？&rdo;有备说：&ldo;像画什么就是画不像。&rdo;尹率真说：&ldo;先前我在保定上师范时，学校有图画课，讲究对着实物作画，叫写生。对着房子对着树画叫写生，摆个饭碗，摆个南瓜对着画也叫写生。那时候我也画过，觉得挺有意思。你练练写生也许有帮助。&rdo;有备搬了个南瓜去画写生，尹率真就去帮秀芝烧火。尹率真坐在灶前拉风箱，知道什么时候需要大火，什么时候小火。秀芝说，没想到，一个区长什么都懂。尹率真说，都是从小在家里干活儿练出来的。他的老家虽然在东边，离笨花百八十里，和笨花的风土人情却差不多。尹率真不光会拉风箱，连贴饼子、蒸窝窝头都会。尹率真替秀芝烧一阵火，趁捂锅的工夫，看见同艾在廊下晒豆瓣酱，就走过去说，他们老家晒酱都用西瓜协调，晒出来的酱叫西瓜酱，格外好吃。同艾说，保定人也拿西瓜做酱，她就是没学会。尹率真就把做西瓜酱的要领讲给同艾听，说现时西瓜过了季节，不然他就会亲手给她做一次。同艾听尹率真对做酱很内行，就把自己做的酱给尹率真尝。尹率真尝尝说，也挺好，要是再有点西瓜味儿，吃着吃着再不断吃出几个西瓜籽，那滋味就更不同一般了。

这时向文成从外面走进来说：&ldo;嗬，好一派和平景象。&rdo;

尹率真说：&ldo;也算是忙里偷闲吧。日本人虽然就在几里之外，可咱们的日子还得过。&rdo;

尹率真在向文成家里一住三天，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又被走动儿领走了。他给笨花布置下的工作已经正式展开。支应局已经成立，看来是为支应日本人而成立，实际这就是抗日政权的基础。作为局长的瞎话已经就任，还支应了一回日本人，也算受到了锻炼。老糖担儿作为村警，也把糖锣换成了大锣。现在老糖担儿把大锣可着村子一敲，村人就往街里走。老糖担儿看着人们说，这是都听见了。都听见了就好，今后我一敲锣你们就朝茂盛店里走，这就是支应局有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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