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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问着我,茹萍的眼瞪得又大又红,像两个红色的火球,盯着烤我一会儿。见我半弓半屈地待在那儿没有话,不动弹,她就完全丢了女教授的模样儿,如一个街妇样,如我家乡骂架时要首先把自己齐整的头发弄散披在头上的泼妇样,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猛一摔,让玻璃杯碎得七零八落(像我撞上她和李广智通jian以后的一天晚上她摔碎花瓶样),然后穿着红拖鞋,从那些白色的玻璃片和绿色的茶叶水中蹚过去,到厨房把菜刀拿出来,递到我面前,说杨科杨教授,这把刀你握在手里边,你要敢把藏着的东西当把柄,敢为出版你的著作去找李广智索要一分钱,你就先把我杀掉;你要敢把那东西,有一天突然拿出来作为证据,去葬送李广智的名誉和前程,我赵茹萍就用这把刀,不是死在你面前,就是让你杨科死在我面前。
咬着牙,说了这几句狠阴阴的话,她最后看看那把不锈钢的刀,半转身,咣一声把菜刀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让茶水溅起来飞到我身上,她脸上。她没擦脸就朝卧室走过去,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到卧室砰的一声锁上门,把从阳台那边过来的风声沙声隔开来,把一片黑沉浓烈的死寂留给我,自己就无声无息在卧室里。
我便在那黑沉沉的死寂中,茫然不知所措,呆立着完全如《诗经》中早已经死过的一首诗。
第21节:3十月之交(1)
3十月之交
原来不是风,而是六月初的沙尘暴。
原来京皇城的沙尘暴都是在秋天,可随着温室气候的到来,季节都有了抽搐症,夏天不光有雨、有风,也有了来自内蒙古的沙尘暴。原来气象不是一首没有意义的诗,而是一篇意义丰富的宣言和檄文。
我没想到,我会被卷进那一夜学生抗击沙尘暴的浪cháo里,就像没有料到茹萍不让我向李广智索要出版《风雅之颂》的经费样。你们的事--通jian,被我撞上了,我既没有揭发他李广智,也没有抱怨你赵茹萍,现在想要笔出版经费反倒不行了。不就是他李广智那天在我家和你茹萍偷情被我撞上后,穿衣服时手忙脚乱,忘了把脱下的裤头塞到了哪(也许是因为我站在门外边,他急于穿上衣服遮羞就忘了穿裤头)。可现在你的裤头丢掉了,怎么能怀疑是我藏了你的裤头呢(不过话又说回来,被我捉jian那一天,我家里只有三个人,李广智的裤头他没有穿在身子上,没有塞在口袋带回去,不是丢在我家它能丢在哪?不是丢在茹萍的床上它会丢在哪?床上没有,茹萍没见,那不是我拿了他的裤头会是谁拿呢?让我我也怀疑是你杨科藏了那裤头)?说到底,他现在有可能当校长,自己的裤头在别人的手里怎么能不忧心呢?怎么能不担惊害怕呢?
可是我真的没见那裤头呀。向天发誓我没见着那裤头。向我已埋在耙耧山脉地下的父母发誓我没见到那裤头。我敢跪在屋中央、跪在学校里、跪在天安门广场上发誓说,我要把他李广智的裤头藏起来了,我让天打五雷轰。让雷击把我父母的坟墓劈开来。然而李广智说他和茹萍上床前,把裤头脱下来,确实是放在了赵茹萍的床头上(是我俩的床头上),我让他们抓紧把衣服穿上时,他慌慌张张忘了穿裤头,忘了把那裤头从床头带走了。可是那床头千真万确没有裤头哟。茹萍找了,我也找了(茹萍肯定背着我在枕下、床上和屋里的角角落落,我们家的角角落落,比如我装衣服的床头柜,靠墙的书架fèng,还有我经常放一些隐秘东西--如避孕药和避孕套的抽屉里,都已经找了十遍二十遍,一千遍和一万遍,都已经翻找得尘灰和墙角都感到身上疼痛、筋骨发酸了)。我们找得天翻地覆、昏天黑地,可是谁也没有找出李广智的裤头来。
--那裤头是什么颜色呀?
--什么样子呀?是大裤衩子还是紧身的三角裤头儿?
--是纤维的还是纯棉的?
她就是不理我,只用疑怀的目光盯着我,像我在明知故问样。现在,她不仅不理我,还认定那裤头是我藏了起来了(可我不藏谁又会藏呢?)。认定我是藏起来等李广智要当校长时,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拿出来(笑话,我杨科能是那样的小人吗?),置他于死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呢。
误会了,茹萍,真的误会了。
我杨科是真的连见都没见着那裤头。
然而茹萍不信我,半点都不相信我。她把门一锁进了卧室,连给我留个向她再次下跪发誓的机会都没有。
屋子里闷得很。
楼外呼呼的风声进不来,客厅里如同一个盖了口儿的大罐子。茶几上茹萍拍在那儿的不锈钢菜刀,还在灯光下面闪着燥热寒凉的光。有一股青菜汁的气味从刀韧上飘起来,溜着我的脖子朝客厅的别处飘过去。我木在沙发上,望着那菜刀,像看着我被出版社退回来的《风雅之颂》的书稿样。闷了一会儿。闷了老半天。想了许多事,如同什么也没想。感到身上燥热了,有黏黏的汗液浸出来,就起身把那菜刀放回厨房里,收拾了茶几上的茶水和地上的碎玻璃,到卧室门口有礼节地敲了几下门,我说茹萍,你先睡,我到外边走一走。
说你放心,你不同意我去找他李广智,打死我都不会去找他要钱的。
说他要再来电话了,你给他说一声。说我真的没见那裤头,真的没有藏他的裤头好不好?说让他放宽心,我是知识分子是教授,就是见了藏了,我也不会小人样,在人家要当校长时突然拿出来。
她总是不理我,如同她身边就没有我这个杨科般。
我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许多话,最后又没趣地退回到了客厅的正中央,愣一会儿,才开门下了楼,朝外边走出去。还不到9点钟,睡觉有些早。是屋里9点的烦闷把我从家里赶了出来的。是9点整有斤有两的烦闷和孤寂让我到楼下走一走,散散心,思考一些事,把我头脑里杂糙丛生、瓦砾堆积的混乱清一清。
我脑子里麻乱一片,千头万绪。
我必须到外边走一走,把脑子里的头绪理一理。我就那么茫然地走(如同失意的人在雨中散步样),走在呼呼的风声里,漫无目的地从我家楼下顶着大风朝着校园里去,压根儿没想到会碰到那么一桩事儿。一档子惊天动地的事儿。没想到我会有那么大的壮举和号召力,会在那一夜有过我人生最为光辉的一页或一章。
风很大,被风卷起的沙,朝着我脸上、身上撞。我感到了牙齿间吱喳吱喳地响,使我不得不连续地呸、呸、呸地吐。朝系里去的那条路上没有一个人,灯光在风中晃着仿佛一片泥水在荡动。我并不去系里办什么事,可却独自朝着那儿走。明明知道离开教研室时,我把门窗全都关好了,可我却因为想出来走一走,就宁可相信自己没有关门窗。所有的教室、宿舍和家属区,除了乌黑黑的风,没有别的人影和响动。学校如一片坟场样,风吹树啸,滚着满地的呼哨和沙尘。抬头朝头顶望一下,天空触手可及,仿佛一抬胳膊就能把头顶的乌云抓下来。我果真把手朝空中伸出去,猛地抓了一把沙,拍拍手,把我短袖衫的脖儿扣全都扣起来,朝我面前的风沙挥了一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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