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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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爸爸连夜奔往火车站，买了去南昌的车票就上路了。灵堂设在彭先生的临时居住地，从各地赶来的学生把屋子挤得满满的。爸爸穿上了白衣服，戴上了白帽子，腰上扎着一根粗粗的草绳编结的带子。他跪在彭先生的灵前，整整为他守了七天七夜。他始终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他还是哭不出来。当人们将彭先生的棺材抬出去的时候，爸爸想站起来对棺材鞠最后一躬的时候，他刚低下头，整个人就冲着棺材，直直地倒下去了。

爸爸临终前，在&ldo;文革&rdo;中的隔离室里写的&ldo;交代&rdo;上面，还提到了彭先生。他写道：&ldo;我对他所怀的感情，即使长眠地下，也永远铭记不忘。因为他使我懂知识，求进步，追求做一个真正的人。&rdo;为了最后一句，他被造反派打了一顿。他还有什么权利说自己是&ldo;一个真正的人&rdo;？他明明白白是一个&ldo;彻底的反革命分子&rdo;。

送葬结束的时候，师娘在女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拉着爸爸的手，想说什么，还没有开口……爸爸终于哭了出来：&ldo;师娘，你们家没有儿子，今后，任何时候都把我当作你们自己家的儿子使唤吧。我们本该是一家人，我会用我所有的一切，甚至我的生命来报答你们的。&rdo;

这个时候，爸爸是在用他的心在说话，但是他还没有意识到，将来有一天，他将要担负起什么样的责任和风险来实现他的诺言。

还是在一九三一年一月，也是中国共产党第六届四中全会召开的日子，作为书记处书记的王明提出了&ldo;党内主要的危险是右倾，改造充实各级领导机关&rdo;的措施。这在后来的中国历史上被称为：一条极端的&ldo;左&rdo;倾路线开始了，是共产党历史上一次惨痛的教训。可是，它竟然维持了有三年之久。

爸爸就是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以后，作为知识分子充实工农武装，支援农村革命被派到湘鄂西地区。我一直以为爸爸是派到那里去的党代表。但是妈妈说，不，他去那里不是去做什么党代表的。那时候要求知识分子参军，支援农村武装。于是爸爸就去了。上海的党组织安排他去贺龙管辖的洪湖地区，在一个杂志社担任编辑，后来他才升为科长。主力部队要撤退时，贺龙和关向应委任爸爸为省委特派员。

爸爸的这段历史，在他的自传上一直被他淡化了，他不愿意向任何人谈起。妈妈也在回避爸爸这个时期的经历。一直到这一次，在整理父亲的材料的时候，我才准确地知道，爸爸曾经和贺龙军长接触过。

我说：&ldo;妈妈，你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得具体一点？&rdo;

&ldo;我真的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上面有一个叫夏曦的，夏天的夏，曦是晨光曦雨的曦。要合并你爸爸所在的那个团。夏曦这个人&lso;左&rso;得不得了。他们一接手，就会杀人的。你父亲当然不同意合并。&rdo;

&ldo;那是哪一年？&rdo;

&ldo;一九三二年吧。我也是看了你父亲的自传才知道的。后来就是杀人，一有不同意见，就杀。你父亲看不下去，和领导关系不好。这时候，他就从湘鄂西地区逃出来了。&rdo;

&ldo;后来呢？&rdo;

&ldo;后来，你知道的嘛。逃回上海，他向中央汇报以后，你父亲就脱离共产党了。&rdo;

&ldo;脱离就脱离了嘛，这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说呢？这是事实，是历史。&rdo;

&ldo;说不出口，因为你父亲没有斗争的勇气。&rdo;

&ldo;爸爸到底做了什么？&rdo;

&ldo;就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们那里在杀&lso;ab团&rso;，共产党自己内部在杀人，杀自己人。你父亲不同意，跑到上海向党中央汇报情况，他是逃跑出来的。&rdo;

&ldo;爸爸要是不逃出来，不就在那里被他们杀了吗？&rdo;

&ldo;那是一定的。&rdo;

&ldo;为什么说是&lso;一定的&rso;？&rdo;

&ldo;那时候，&lso;左&rso;得可怕。你父亲这样一个知识分子，还加入过国民党，一旦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不杀他杀谁啊。&rdo;

&ldo;爸爸跟你是怎么说的？&rdo;

&ldo;这还用说吗？你不是没有学过历史，那次&lso;左&rso;倾路线死了多少人啊。&rdo;

&ldo;那爸爸具体遇到了什么事情，使他决定逃跑回来的？他跟你说了什么？&rdo;

&ldo;他没有说，我从来就不能跟他提这个事情。你知道你父亲这个人，自尊心这么强。我明明知道他不喜欢人家提这件事情，我还问他干什么。&rdo;

&ldo;他被指责的罪证是什么？&rdo;

&ldo;中央听了他的汇报，同意他的见解，但是要他回去坚持斗争。他不肯回去，这就是罪证。不服从党中央的决定，自动脱党。这是很可耻的，他没有坚持斗争。&rdo;

&ldo;可是，爸爸怎么能回去呢，他回去就会被他们杀掉的。&rdo;

&ldo;但是，中央作的决定就是要他回去。他必须服从中央的决定。他是省的特派员，上面也是认可了贺龙和关向应的委任的。&rdo;

&ldo;中央知道湘鄂西在杀人，怎么不阻止？光叫爸爸回去管什么用？&rdo;

&ldo;谁来阻止？王明当时是党的书记处书记。&rdo;

&ldo;我说爸爸是绝对明智的一个人。&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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