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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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第1页）

&ldo;我……死……&rdo;她说不下去了，药性发作的时候，她的高烧上来了。40度2。人不再抽搐，但是昏迷过去了。我跟医生说：&ldo;满足她的愿望，就让她安乐死吧。这样的治疗，谁都承受不了的。&rdo;

医生说：&ldo;中国没有安乐死的法律。这次的血清可能有问题，下次不用了。&rdo;

&ldo;可是，这样活着比死更痛苦。&rdo;

&ldo;那我们也没有办法。这是法律。&rdo;

是的，你们没有办法。可是面对自己的生死，我们居然无法选择。

世界又封闭起来，人生没有尽头。疼痛还没有结束，人们又要奏起乐来，去寻找更多的悲伤。全部的恐怖就是，还要活下去。我依然天天给妈妈去送饭，虽然她还是几乎什么都不吃。但是，她又一次被抢救回来了。她用轻微的声音说道：&ldo;小莲，我让你这么辛苦；还有小梅，那么热的天，在给我做饭。我心里难过得很，我老是打搅你们……&rdo;我看见她哽咽着，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动着。

&ldo;你胡说什么啊。你什么时候打搅过我们？你给我们机会，让我们还债来了。&rdo;

妈妈笑了，我努力跟着她一块儿笑。回家的路上，我的&ldo;老坦克&rdo;又出事了，不是漏气，就是链子又脱了。骑着骑着，就非走下来找地方修车、补胎。等在烈日底下，太阳暴晒着，一点遮挡都没有，我会感觉心里有了一份踏实。我想跻身于这热烘烘乱糟糟的人群里。哪怕是身边追来一群讨饭的，我像没有看见一样，既不赶走他们，也不会施舍一分钱。我糊里糊涂，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一回家，就是死死地捧着电脑，在互联网上半天不肯下来。最后，还是给海诺德发邮件了，这时候我才明白，我害怕……几分钟以后，我看见他的邮件出现了。

他说：&ldo;每当听到你母亲的坏消息的时候，我觉得竟是那么沉重，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但每一次，我都会想起一个古罗马诗人说的话：&lso;当死神拽着我的耳朵的时候，他跟我说，顽强地活下去。&rso;勇敢地面对死神，你才会更加珍惜今天的生命。你不该哭泣，你只有把时间当成一份礼物，在最后的日子里和你母亲一起享受这一份礼物，你才会觉得她有多么美好啊。&rdo;

十月的一天，她觉得自己好一点了，然后慢慢地跟我说：&ldo;一定把爸爸的全集出了。我死的时候，身边要留一个子女，把我的腿拉直了。把我的眼睛和嘴都闭上，丧事要从简，不要通知什么人来开追悼会。都老了，都要走的。记着，把我的骨灰撒到太湖里……&rdo;她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就像跟我安排家务似的。但是，在这最后的一刻，她首先想到的，还是爸爸。她都没有跟我提到她自己的书，自己的文章。我努力想象着，这是一份礼物，一份珍贵的馈赠，赠送给我们全家的厚礼，可是她烫得让我不敢接手。回家的路上我大哭起来，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了，如果这是一份最难得的礼物，我怎么载着她驮回家去？元化叔叔来看望妈妈，她还在说：&ldo;谢谢你，元化同志，你为我们家，为柏山做的事情……&rdo;

&ldo;微明同志，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谢呢？柏山的书，他的全集，我会努力为他找地方出的。你安心养病吧。&rdo;

到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的夜晚，我去医院看她，医生说她好多了，睡得很平实，家属可以放心回去。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手在那里发抖，心跳得很不规律。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安似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那会是什么呢？我不知道，干脆在小过道里把四个方凳拼在一起，睡在这里看看吧。手还是在发抖，我甚至看见自己盖的被子都随着发抖的手，在上上下下地动着，忍不住一次一次爬起来，跑到妈妈的床边看看。心电图的指示很正常，点滴也没有问题。可我还是睡不着，凌晨2点11分的时候又跑去看了。只见她的眼睛微微张着，我说：&ldo;妈妈，你怎么还没有睡啊，你要什么？&rdo;她像没有听见，就那么翻了一下白眼，我一脚踩空，差点撞翻了身边的心电图机器，我光着脚丫往外跑，撕心裂肺地叫喊着：&ldo;医生……医生……&rdo;

抢救车的大轱辘&ldo;哐当哐当&rdo;又在大理石地上响起来了，医生、护士都赶来了。回头望去，心电图的指针从280、240、220、160、120、95……&ldo;刷&rdo;地一下指向零。一根平平的直线停留在仪器上。&ldo;妈妈……&rdo;再也没有回答了……医生给她打了两针强心针，直线依然不动，医生准备注射第三针的时候，我说：&ldo;不要打了，让她睡吧……&rdo;我说不下去，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眼泪把力气全部消耗尽了，我整个人在那里发抖。当然，我最终还是把这几个字结结巴巴说完了。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妈妈去世。梅志阿姨发来的唁电。&ldo;惊闻微明老友仙逝，十分哀痛，她得和蔼笑容和坚强性格，我将永难忘怀。愿她的灵魂安息。&rdo;

王一平叔叔参加了妈妈的追悼会，他对我说：&ldo;像你妈妈一样坚强起来。&rdo;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凌晨，停尸间的车推来的时候，小梅和晓岑已经赶到了。工人和晓岑把妈妈抬了上去。我弯下腰，用美国式的方式，紧紧地拥抱着妈妈。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还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可是刹那间，她竟成为一个回忆，成为一个梦，成为一个永远永远过去的故事……那个跟着大脚母亲上当铺的女孩子；那个充满了理想渴望上延安的女学生；还有大声叫喊着&ldo;我抗日无罪&rdo;的新四军战地记者；这些漂亮的形象还在眼前转动的时候，她却开始为爸爸、为我们五个孩子驮上了十字架；最后是那个被打得眼底出血的母亲，那个满脸红肿，生满冻疮的离休老干部在门房间里用俄文向大家说了一声&ldo;再见&rdo;……怎么就在那里说&ldo;再见&rdo;了呢？我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上的体温……停尸间到了。没有想到它离病房这么近，才一个转弯就到了。工人熟练地拉开了一格抽屉，让我们在后面抬起担架，&ldo;刷&rdo;地一下就把妈妈推了进去。工人关上了格子门，摘下牌子跟我说：&ldo;明天大早，拿着这个来办理死亡证书。&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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