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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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第1页）

他曾拉着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了许许多多长乐宫的详细信息：哪里有岗哨、哪里卫兵最多、哪里视野最好、哪里可以俯瞰天子之座。

他还说过，从前刺杀君王时，是踩着一座比安定殿还要高的仙人捧露象，自上而下，猛然发难。

苏缨一一在脑海中，将微微有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捡拾，细细琢磨，让它逐渐清晰。

豁然睁开双目，对楼明月道：&ldo;你自逃命去，我去去就来。&rdo;

未等楼明月答话，她已一纵而起，轻巧立于檐头，四处一望，寻到仙宫苑巨大的神仙捧露象，一跃而去。

……

就在此时，长乐宫的安定殿前，千军万马为笼，将燕无恤拢入其中，让其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陈云昭看着其中被血洗刷的玄色身影，眼前仿佛又浮现自己铸造的水晶笼，天地是唯一的容器，将自以为行侠仗义者围困其中，看着他眼睁睁装着坚壁，却无法突阵而出，最终只得困死在其中，让世间再无湛卢剑意此物。

这本该是非常美妙的一幕，然而李揽洲的背影却破坏了它，

陈云昭目视他的背影，一手在后，手捏成拳，不发一语。

直至他纤长的背影与重重围困刀兵厉光化作一体，陈云昭无端端想起，李揽洲说过的&ldo;三心&rdo;‐‐除了群臣之心、刺客之心，最后一个是&ldo;民心&rdo;。

&ldo;殿下，如今社稷危如累卵，长安富户十室九空，究其原因，无他，唯失尽民心之故。臣方才所言，群臣之心、刺客之心得一或可拥天下，然而若要绥靖四海，江山稳固，则需殿下长悬民心于怀，如此，方是江山万年，长久之道。&rdo;

铮铮言辞，切切之心，仿若还在眼前。

直至今朝，他还是满面诚挚，为自己筹谋大事的肱骨智囊。

屡出奇招，不必险阻，功劳赫赫。

血腥味卷着微微的风，直袭到衣袍袖底，陈云昭不耐腥味，后退两步，眉头紧蹙，低声自言自语喃喃道：&ldo;李揽洲……你我共涉艰险，共履薄冰，缘何天下将入囊中，你却反叛了？&rdo;

&ldo;你究竟是食肉粮活在这世上，还是吸风饮露活在梦中？&rdo;

……

长生营知道燕无恤的厉害，吃了大亏之后，不敢正面撄其锋芒，结成耗围之阵，重盾环绕，尖枪掩护，并□□手在哨岗上配合，阵法变化，守得滴水不漏。

燕无恤足踩白玉坚砖，上有万箭封路，只得朝一个方向，挽刀长驱直入，噌噌碎甲，便是被刀锋斜扫之处，也是摧枯拉朽，血肉横飞，方杀出一个缺口来，便又有新的人立即补上。

他手下的刀逐渐越发狠辣，浑厚气劲翻盾，长刀直取头颅，溅射的鲜血盖面而来，血腥气凝滞鼻息，断骨之声，哀嚎之响不绝于耳。

然而他面对的仿佛是一片永远也看不到的尽头的金戈铁马之海，长生营皆杀尽了还有北军守卫，北军守卫尽了还有南军，即便是将长安戍卫都杀尽了，还有王土上的所有王臣。

这似乎是和当初幽州一模一样的局，引诱他为自己以为的对错，付下与天下为敌的罪名。

然而他此时此境，已不怀幽州之惑，只是心中萦绕的大事已了，一心一意惦记着答应苏缨的&ldo;白首偕老&rdo;之约，奋力欲脱出重围，与她相会，他心中早已定计，一面征伐，一面缓缓靠近陈云昭的方向。

未料到鏖战之际，忽而从铁盾之中，跌跌撞撞走出一白衣之影。

看到他的瞬间，燕无恤血渍染污、黑沉如铁的眉眼，霎时浮现惊诧之色。

是李揽洲，一头总是绾系得干净如玉的发髻此时毛发耸立，总是洁净不染片尘的白衣满是血迹，双目里蕴着氤氲，嘴角微颤流下鲜血，一步一踉跄的朝他走来。

燕无恤一眼望见他身上被刀□□开的伤痕，背后插的断箭，虎口因挥舞长剑而流下的血，胸中大恸，长刀卷他背后逐击守卫，托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ldo;燕兄。&rdo;李揽洲呵呵而笑，伏他肩头，血从他嘴角一股接一股的淋漓而下，他呛得血沫横飞，不住咳嗽：&ldo;今日，真好。咳咳……直至今日，我才确信，咱们俩的志向，至始至终，都是一样的。&rdo;

千军之中，燕无恤不敢有丝毫轻忽，掌风轻带，将他托身后，厉声道：&ldo;把住肩膀，出去再说。&rdo;

他身后的衣服，很快便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李揽洲口中的鲜血，还是他目中的泪水，一滴一滴，顺着后颈滴落。

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重复道

&ldo;对不起，燕无恤，对不起。&rdo;

燕无恤怒吼：&ldo;轻飘飘一句道歉，再偿一条轻如鸿毛之命，便就罢了？&rdo;

李揽洲声音逐渐虚弱：&ldo;我走上出卖你的路，就做好了被你一剑刺死的准备。&rdo;

燕无恤猛的一刀挥出，刀锋碰撞锐甲，火花四溅，长刀鸣动，嗡嗡直响。

他从腹腔内，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冷笑道：&ot;你既决意独行，又何必中道而改路？你这个人，总是半途而废，做不成书生，也当不好官。&ot;

李揽洲点头道：&ldo;你说的是。&rdo;

他的手，慢慢自燕无恤肩头垂落，声音如即将断线的纸鸢，忽高、忽低，然而声音却是笑着的，仿佛从没有这么快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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