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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

万老爷子这时转脸朝堤廊外的人影瞥了一眼，话却似是对赵太初说的：&ldo;知机子从我画中窥见了一部天机，你说是也不是啊？&rdo;

赵太初尚未言语，李绶武却一面贴脸凑近放大镜去观画，一面扬声说道：&ldo;这张画居然先一步演成了适才那一幕星象，的确是神乎其境、妙不可言。&rdo;

其余诸老各一转念，赫然发觉自图的左上角至右下角一线之上，果然有那么星星点点的几笔，分别掩映于竹节之上，其分布之态，恰似方才夜空之中竞相逐走起落的群星。

&ldo;却有一点不符。&rdo;汪勋如指了指天，又指了指画，道，&ldo;那青色的小星却不在画上。&rdo;

万老爷子还来不及应他，百里闻香魏三爷却忙道：&ldo;痴扁鹊此言痴矣！君不见方才我揭鱼皮么？那极品七星鲈一层膜皮一个斑，斑斑不在同一点上，万老这幅画若是上应天象，也当须会通这个道理。&rdo;

&ldo;不错的。&rdo;赵太初眉目稍舒，接着说道，&ldo;适才作画的时候，万老一时感怀，弹下几滴清泪，在我这手上的这一幅里，还可以从这一株‐‐&rdo;

&ldo;那是阴脉，&rdo;汪勋如抢道，&ldo;是为足少阴之别脉，起于足少阳然谷穴之后，同足少阴循内踝下五分便是照海穴。这画是再清楚不过了‐‐&rdo;

赵太初并不理会汪勋如之言，继续说道：&ldo;这一株第三节右边，就有这么一块万老的泪迹，这泪落于纸面，将之前竹节的那一笔渲染开来。&rdo;

&ldo;我这一幅上也有的。&rdo;钱静农也拍案赞道，&ldo;它就在倪鸿宝那首诗的&lso;烟&rso;字上！果真奇妙无比。&rdo;

&ldo;的确的确！&rdo;孙孝胥几与钱静农同时说道，&ldo;我这一幅的泪渍却在正中央，与诸君偏偏不同，非但没有渲染到其他的笔墨，反而就像是一滴颜色较浅的芒点。在画中，有如一颗朝露，闪烁晶莹，刚从叶梢落下。在我这套竹连掌法里，它正是一步死里逃生、败中求胜的险招。&rdo;

赵太初微微点了一下头，冲万老爷子苦苦一笑，道：&ldo;万老这几滴泪洒得玄奥之至，看来当真是天意如此，殆非人力所能及也；你我兄弟七人，难道偏要落个这样的结局？&rdo;说完，眼眸朝万老爷子身后一瞬，众人顺势望去，才看见早有四条汉子悄然在亭外堤廊上站定，与七老相去约莫丈许远。当先一人西装革履，手提黄色皮箱，他身后立着个浓眉大眼的胖子，这胖子生得奇怪，颊边长了颗龙眼大小的丛毛痦子不说，绕脖颈一圈青纹，远看不察，还以为叫人拿绳子缠绞着，登时就要断气的景况。这胖子旁人且不理会，独独冲孙孝胥微一垂首，眼中仿佛透着十分的敬畏之意；也便有这敬意的缘故，胖子的凶恶便大大地减却了。几乎没有谁察觉：他那一双房柱般粗的腿子踩的是个小内八步‐‐这种步子看似不具临敌之意，可是练家子踩来，足跟不着地、足尖虚沾尘，两腿劲道全在一对拇趾丘上，随时可以提气冲身，凌空制敌。而这胖子脚下的一双棉底桑鞋正叫当先那人手上的皮箱遮个正着，连孙孝胥都没看出它小内八步的门道来。

万老爷子缓缓掉转身形，对当先那来人道：&ldo;怎么还带着火树喷子？&rdo;说时目光朝稍远处一掠，那两名武装警卫当下一凛，各自手上的卡宾枪皆在不觉间咔嚓咔嚓撞击起腰间的铜扣皮带。不消说，这是两个全无经验的新兵。

&ldo;可不可以请老爷子借一步说话？&rdo;穿西装那人微一欠身，道，&ldo;有急惊风号子。&rdo;

&ldo;这里没有外人，没什么不可以说的。&rdo;万老爷子一面吩咐、一面转回身来，朝六老摊摊手，示意落座。他自己则执壶而立，替大家斟起酒来‐‐这个动作，无异是告知来人：亭中非但没有外人，亦且皆属贵客，是故来人的语言举止上，绝对不可怠慢。

&ldo;&lso;老头子&rso;派了一标枪兵到祖宗家来，说要请老爷子过去坐一坐。&rdo;穿西装的言辞甚是斯文，可是在说到&ldo;坐一坐&rdo;三字的时候眉峰一扬，透出些许分不清是愠意或是杀气的神色。

万老爷子略一扬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ldo;这是什么辰光了？我还去坐一坐？&rdo;说罢随即擎杯示众，敬了一敬，转向赵太初道，&ldo;对了对了，太初方才解画吞吞吐吐，欲言不言，实在叫人好不闷气。眼下索性说它一个大明大白，万某也得个痛快。&rdo;

赵太初又沉吟了片刻，止不住朝堤廊上神情甚是诡异的四人又望了一眼，心忖：这劫数一则应在画中，二则应在天上，看来是无可遁避的了，从而低声道：&ldo;在下号称无相神卜，知机察微，今夜却宁可看走了眼、观错了象，落一个笑话日后供诸位兄台调侃。可是‐‐唉！咱们还是请溯其源，从万老这幅画中去揣摩罢！且先说这几滴老泪，有几滴是万老作画之时滴落的，入纸即透，一滴沾惹了墨，使之晕开，成了静农手上那幅画中的一点倪帖笔意。在我这一层画上，则是竹节的突斑，它有何意，待会儿我再详谈。另一滴泪，落在留白之处，并未着墨，随即干了，便只在末层上沉积，因此也只在孝胥手上那一层的正中央略有痕迹，于旁的六张却并无影响。

&ldo;此外，方才万老以上乘内力&lso;大般若掌&rso;揭层分画之际，或许触纸生情，又分别落下几滴老泪，是时墨渖未干，揭去一层，洒下一滴，便是各层画上分别有一介乎青、墨之间的小斑点的来历，由于一滴一滴皆各有着落之处，未及下渗，便自成画中一笔，也就是魏三所比喻的七星鲈鱼的斑点，人各分润，在画上的位置亦绝不相同。至于片刻之前那一幕群星竞逐的异象，与万老画里所透露的玄机亦极其吻合，也是在下犹豫不言的缘故‐‐这……&rdo;

&ldo;你就说开了罢！&rdo;万老爷子一面说着，一面又在为众人斟酒。

&ldo;也罢！横竖是个劫数，知与不知、言或不言，皆难回天。我就说得更明白些：今年乙巳，是古来奇门遁甲盘上入阴八局的一年，逢这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之中的杜门。所谓：杜门阳木，时值夏冬；发生于外，津液已败；阳气亢极，一阴将至。简单地说：大运势上已是个小凶之象。万老这画中之竹居然让魏三看成&lso;莼鲈之思&rso;，当年张翰羁宦洛中乃有此思，试问：它可不就是&lso;发生于外&rso;吗？要将雉尾莼和丝莼合为一鼎而烹之，它可不就是&lso;津液已败&rso;吗？孝胥从画里演成一套&lso;竹连掌法&rso;，每一式皆上扬高举，如鹏抟鹞唳，试问，难道不是一套&lso;阳气亢极&rso;的拳术‐‐&rdo;

汪勋如这时又插口道：&ldo;那我看出的经络图又怎么说？&rdo;

&ldo;问得好！&rdo;赵太初立刻接道，&ldo;之前我们不正在说万老作画之时掉了两滴眼泪，一滴沉底，独在孝胥画中，另一滴在静农的画上成了&lso;烟&rso;字的第一点，在你老兄那一张上呢？&rdo;

&ldo;唉呀呀呀！&rdo;汪勋如闻言谛视，发现那一点正打在手太阴上，太阴主脾，脾上这一大络便报销了。汪勋如惊呼之后，口中迸出一个&ldo;死&rdo;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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