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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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第1页）

经那浑身鲜血淋漓的老百姓出言激问，家父不由自主地扭头瞥一眼&ldo;哼哈二才&rdo;，那施品才似是会了意，近前两步，道：&ldo;此行极密，恐怕只有启碇离岸之后才能同您老详说究竟。这些闲杂人等的骛言乱语，就不必理会了。&rdo;

这艘军舰在子夜过后启了碇，正是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家父和家母给安置在甲板上两辆大卡车之间一个约有两席大的铺位上，前后有白帆布垂覆，上方还张挂了油布篷顶；&ldo;哼哈二才&rdo;更送来被褥、锅碗和一个暖水瓶，道声：&ldo;委屈二位了。少时司令官同舰长还要召见，您老先养养神罢。&rdo;

家父和家母当时并不知道：此后整整四十年，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片幅员广袤的亚洲大陆之上，且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再踏上青岛这个美丽的港市。正因为对未来倏忽掩至的巨大变化懵然无所知、无所觉，家母并不以为此行有多么仓促，只道：&ldo;兵站安排这一趟出差怎么连我也差上了？&rdo;一面说着，一面还喜孜孜地笑起来。倒是家父紧锁双眉，在肚子里嘀咕着：就怕不是出差。嘴上却云淡风轻地说：&ldo;可不？你这是头一遭上军舰罢？&rdo;

新鲜劲儿没能持续太久，倒是司令官和舰长的召见一延再延。家母曾经极其简略地告诉过我：前几天的航行比蜗牛上树还慢，人坐在三面布篷、两边车板、几乎密不透风的空间里，简直觉不出船身有一尺一寸的移动。原想若是家父能见着司令官或舰长，起码能打听出个去向和行程，不料帆布透着天光、又暗下来，暗了几个时辰、又透了天光。如此过了不知几个昼夜，除了上排水口去出恭撒尿，以及有勤务兵定时给送点饭食、热水，人就像是给囚在个地牢里没两样儿。偶尔撩起前后帆布的一角，所能看见的不外是另外两辆卡车的排气管和车头灯。只有一回变了个花样儿：送饭的勤务兵掀开后篷布，照例为了将就地形、单膝落地捧来一顶竹笼。开盖儿一看，里头是两个用大白米饭揉成的三角形饭团，还冒着袅袅的热蒸汽。勤务兵赧赧地说道：&ldo;报告夫人，今儿过五月节，船上没有当令的供应，包了几个菜饭团，算是粽子了。您二位慢用。&rdo;篷布一掩上，家母的泪水落了下来，回头跟仰脸缩身躺在前侧的家父说：&ldo;咱们这是逃难了不是？&rdo;

端午节当天夜里，那久候不至的&ldo;召见&rdo;终于到了。家父随着一名穿海军制服的传令在迷宫也似的船舱里绕了不知多少圈，来到官厅，门开处，里头坐着站着一桌子人，舰长当首座，一旁是挂着将星的司令官，司令官下首还有两个同司令官一样穿陆军制服的校官，两校官面前是厚厚的几叠有如名册、表格之类的文卷，桌子的另一侧则站着那光头青年和&ldo;哼哈二才&rdo;。官厅狭仄、人气熏腾，照说要比甲板上暖和，可家父一进门却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气，当真是满室冰霜、一阵肃杀。

&ldo;张科长来了。&rdo;司令官转脸冲舰长道，&ldo;张科长是第四兵站的文职军官，和之前那些个光棍、空子之类的人物不同，是不是让张科长坐着说话？&rdo;

舰长的军阶其实还低些，不过在船当家，另有一番威严的客套，随即答道：&ldo;但凭司令官安排。&rdo;

没等家父一屁股坐稳，司令官冲口迸了一句：&ldo;张科长！四兵站那边说你休假在身，可有此事？&rdo;

&ldo;报告司令官：是有半个月的假。&rdo;

&ldo;什么时候销假啊？&rdo;

家父屈指一算，答不上来了。

&ldo;是昨天、还是前天哪？&rdo;司令官有个挤眉弄眼的习惯，说话声音一大，挤弄得就更厉害，有如《安天会》里的美猴王一般。看来他根本就没有要家父答复的意思，接着喝道：&ldo;大军正在和匪全线作战，张科长修（休）的哪一门子的瓜架（假）啊？&rdo;

&ldo;报告司令官：是上级交代个人把总监部各兵站历年收支账目作个汇报，不只是本第四兵站的业务；为了要出入其他兵站盘点物资，不只在原单位执行勤务‐‐&rdo;

&ldo;你今天执行了什么勤务啦？&rdo;司令官猛里一拍桌子，&ldo;老子判你一个阵前脱逃，把你扔下船去，你张科长能有什么话说？&rdo;

家父不吭气儿了，听那两校官一阵喁喁私语，其中一个道：&ldo;报告司令官：张科长随身没有行李。总监部那边也证实了，各兵站的账目汇报资料在五月二十号下午已经呈上去了。&rdo;

&ldo;真能干啊，张科长！&rdo;司令官冷冷一笑，道，&ldo;你只花了五天就办完了半个月的公事；莫非早知道青岛守不住，才混上咱们这条船来了？&rdo;

家父闻言一愣，失声出口：&ldo;青岛也沦陷了？&rdo;

&ldo;你这个假休得果然惬意！&rdo;司令官这一下不只挤眉弄眼，钢牙一挫，连顶门和额角的青筋都虬结浮鼓起来：&ldo;我且问你，时局吃紧、悍敌当前，你居然没有任何派令便擅离职守，该当何罪？&rdo;

家父心念一转，忖道：投身在帮，原来就是把副性命依托了大伙，这一点信义，同那不在帮的空子哪里说得清、讲得明？司令官执掌的也是一部大军律法、阵前纲常，果尔要论例议处，也没有可容回圜的余地，遂仰脸道：&ldo;全凭司令官处置了。&rdo;

&ldo;这倒干脆。&rdo;司令官点点头，道，&ldo;那么我再问你最后一件事：你花了多少&lso;好处&rso;得来的通行凭证？&rdo;

到了这一刻，家父才依稀明白：吆喝他上船的光头青年原本与此舰官兵并非同一路人马；说什么&ldo;替国府积蓄些元气&rdo;、&ldo;替贵帮保留些人才&rdo;之类的话亦不是党、政、军方任何一方的立场。换言之，这身手不凡、行事莫测的&ldo;帮朋&rdo;根本是私自挟带着他和家母和一桌在帮前人登船的。至于为什么是他们，容或基于同属老漕帮庵清光棍，容或基于这些人物确乎有什么值得&ldo;积蓄保留&rdo;的长才，然而一时之间，家父已无暇深究。只不过司令官这般咄咄相逼，他更不能连累同门，便道：&ldo;报告司令官：我和拙荆自济南来青岛投军任事，没有一分钱的家财，也没有一寸地的恒产。能上船来，也全是看在船票上有总监部戳印、大军关防，这些既然假不了，又怎么能花&lso;好处&rso;得着呢？&rdo;

此言一出，司令官反而沉吟起来。一旁原本默然不语的舰长转脸凝视着那光头青年，道：&ldo;本舰只能容载一千三百名官兵，如今上来快三千人。如果不彻底清查、断然处置，恐怕过不了上海，就要全船覆没了。这个责任，谁能担待得起？你说上来的都是忠贞干部，又有谁能做保？司令官所部之下，难道都不是忠贞干部？他们上不了船，难道就活该沦落成散兵游勇，在匪军枪口底下充炮灰么？&rdo;

&ldo;司令官、舰长，&rdo;光头青年朝上座的两位长官抡了一揖，道，&ldo;方才说过了：在下奉&lso;老爷子&rso;手谕，负责转交船票，个人所经手的，也只十四张尔耳。二位职责在身，非清查船上人不可，这也是按律合理之事。只这船票既然不假、身份也能核实，二位何不看在国难当头，大伙应当和衷共济的份儿上，彼此扶持则个。动不动要挟着将人扔下船去，岂不叫亲者痛、仇者快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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