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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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第1页）

贺衷寒这时沉吟了，来回在室中踱了一阵方步，不发一言。

倒是李绶武开了腔：&ldo;贺先生要是信得过我，我倒愿意走一趟，把那叫花子的机关破了，也免得江湖秘技竟为妄人滥用误用，终不免搞得生灵涂炭，这‐‐恐怕也是贺先生在《一得集》里所强调过的&lso;革命战争的目的在乎非战&rso;这般信念罢？&rdo;

一听李绶武搬出自己的著述文章，贺衷寒又宽心得意了几分，忙问：&ldo;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同他们江湖高手周旋？难道不需要我加派丁壮武卫，陪你一道前去么？&rdo;

&ldo;人一多，岂不先让戴先生那边加意留心了？&rdo;

仲武大约便是在此际叫贺衷寒给挥遣出门的，底下的话便不得与闻了。只知两日过后，李绶武准备起程北上公干，贺衷寒吩咐仲武给整治行囊。仲武替李绶武打点了两箱一笼的衣物，李绶武只着他要了两个纸封‐‐一个里头装入那张画，一个里头放了叠似是早已预备下的照片。李绶武更在车站月台上嘱告仲武：&ldo;你千里间关、离乡背井，治生想必不易。这些个衣物权且将去，或典或卖，悉听尊便；换得了钱钞，买些书来读读，人说&lso;开卷有益&rso;，总是不错的。&rdo;说完这些，李绶武忽地一抬头，指着月台上方木梁喊道：&ldo;燕子。&rdo;仲武不疑有他，顺势望去，果然看见那高高的梁上有一燕巢，一排探出五只辱燕，白眉鸟首，角喙翕张，正等待着母燕觅食归来哺饲。就在这分神的片刻之间，不知李绶武使了个什么手法，朝仲武的丹田处轻轻一拂，匆促间，仲武只道近小腹方圆三寸之处豁然涌起一阵夹暖夹寒的气流，腔肠之间有如冒出来个橙子一般大小的圆球，飞速疾转起来。

&ldo;老弟若是感觉内急，就赶忙如厕去，咱们就此别过，你也不必送我上车了。&rdo;李绶武笑着挥了挥手，仲武果然腹痛如绞，再也禁忍不住，提起箱笼、奔入站旁公厕，拉了个昏天黑地，可是从此居然一身轻捷，浑似脱去了五七十斤赘肉的一般。

也是经此一别之后，仲武的内力有了长足的进步。由于我素不喜于武学上揣摩钻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除了见识仲武吸酒瓶奇技之外，还看过他揉面团，倒颇值随手一记。

旁人揉面，看起来极其耗力费事，即便是隆冬严寒，也常揉得大汗淋漓，涣流浃背。独仲武揉面，如公瑾抚琴，其闲适潇洒，绝不类厨作。但见他将几斤面粉倾于砧上，隆起如山，探手掘一穴容水，状似湖。复掬粉数捧披盖，当即持一白纱布轻覆其上，并以两掌隔空数寸作摩挲状，却无一寸肌肤触及面粉。如此约分钟，纱布底下的粉层时起时伏，初如樱雨、犹沾黏成花瓣大小的薄片而倏飘倏落，纱布亦随之而乍揭乍掩。稍顷，各薄片附益渐多，方圆渐阔，直如铜板一般了，仲武的动作愈趋和缓，不过几交睫间，原本若鳞甲接fèng的线条便消失了，峰角嶙峋的面粉堆也变成了一座浑圆平滑的面丘。回眼再看仲武，非仅面不红、气不喘，且滴汗不下，粒粉不沾。我笑谓：&ldo;观阁下揉面，如看美女梳头，才深知庖丁解牛，游刃有余之境。&rdo;仲武的内力深湛如此，而甘于市隐作庖，倒叫高阳不得不翘起大拇指，称道一句&ldo;好汉子&rdo;了。可惜我与仲武再见了几次面之后，忽有一日，馋虫祟动，直挂念着他的饺子，遂携oldparr威士忌一瓶径访，要讨他几个解馋，不意仲武扃门闭户，竟已乔迁往中部发展去矣。

他这么不告而别，我的损失可不只是口腹之欲难填，更兼愁闷之惑不解。到底那&ldo;南昌行营&rdo;之于李绶武，又有些什么样的纠瓜结葛呢？这，就要从另一些枝节上说起了。

文前曾提及周弃公，这些枝节也同弃公有关。周弃子先生学藩，自署未埋庵，晚年别署药庐，我曾在《弃子先生诗话之什》一文中引弃公论溥儒的题画诗。弃公云：&ldo;溥王孙的题画诗，首首辋川，无非假唐诗而已。有一回跟他闲谈，我老实跟他说了；他也承认，他说他也有真的东西，不过不便示人，接下来念了两句给我听：&lso;百死犹余忠孝在／夜深说与鬼神听&rso;。&rdo;

那篇文章谈的是弃公诗论，未便骈议其他。实则弃公对中国绘画的鉴赏力亦是极精到的，曾持一论云：&ldo;近世丹青，颇多充赝。绘者摹山仿水、皴石点云，常见衣袍登靴、拄杖过桥之辈，傲眺巉岩，如寻隐未遇模样；乃于险峰幽涧处，敷衍茅庐数间、角串一架，泥垆坐酒、残落枰，作世外高闲状。试问寻者何人欤？隐者何人欤？弈者又何人欤？此等假画，合该与假唐诗凑趣，一言以蔽之曰：&lso;俗不可医&rso;。浑不如惊鸦写孤竹，笔笔疏硬见骨，的是真性情。&rdo;

弃公在这里所提到的&ldo;惊鸦&rdo;即是方练，字凤梧，号甘醴居士，又号惊鸦先生，著有《惊鸦留鸿录》四卷，自述其生平、师友、见闻、艺论。由于周弃公的称道提醒，我对此老的著作又加意浏览了几回，如读包世臣《艺舟双楫》，涵泳深邃，蕴藉风流，果然极有味，也因之而对方练的门生万砚方所写的《神医妙画方凤梧》连带产生了兴趣。

某日，应王新公之召赴府试菜，在座的还有张佛公、楚戈、丁望及一位我素昧平生的魏先生。当日所试的菜叫&ldo;套四宝&rdo;，据说出自开封&ldo;宋都菜馆&rdo;名厨家传私授的食单。酒过三巡，&ldo;套四宝&rdo;端上来了，盛在一只景德镇的青花细瓷汤盆里，开盖儿一看，是只头尾俱完、热气蒸腾的全鸭，肉质苏软松滑，肥而不腻。吃完鸭肉之后，又露出一只清香熟烂的全鸡来。鸡肉吃罢，内中还有一鸽，而全鸽的肚产里竟然还藏着一只体态完好、腹中塞满海参、香菇、竹笋的鹌鹑。

据案大嚼之余，自然众口称赏。王新公谓：&ldo;食单和手艺都不是舍间厨作所能望及项背，而是这位魏老弟亲自打理的‐‐来来来，慧叔，你给说说这&lso;套四宝&rso;的佳处。&rdo;

原来这魏先生就是知名的老饕魏谊正，行三，人称魏三爷的便是。据说此人曾一度参赞中枢、周旋机要，惜与&ldo;今上&rdo;在抗日战争的方略上屡起龃龉，而渐遭摒抑，虽则保住了个&ldo;国大代表&rdo;的头衔，过的却是纵情酒食声色的日子。每尝语人曰：&ldo;魏三在&lso;国大&rso;的价值，便是不投&lso;老头子&rso;当领导人的那一票。&rdo;其自号&ldo;百里闻香&rdo;，更是狂猖得可以。说起&ldo;套四宝&rdo;来，果然自出机杼、别有妙趣。

&ldo;宋都这道菜，是我拿另一道菜换来的，这就先不说了。&rdo;魏三爷自始至终未动筷子，说起菜式典故来，却滔滔不绝了，&ldo;&lso;套四宝&rso;的讲究，是在把四只层层包裹的全禽密匝匝套在一起，集鸭之浓、鸡之香、鸽之鲜、鹌鹑之野四味于一釜，难就难在如何去其骨而全其肉，这叫&lso;拆架&rso;。等闲的厨子不会拆，一拆就把皮肉给破坏了。拆下来的架子得另起一锅烹煮，熬得骨烂髓融，便成汤底。我练这&lso;拆架&rso;手艺，足足耗去八年辰光；手艺成就，抗战也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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