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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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第1页）

从这一连串治丝益棼的&ldo;自首&rdo;、&ldo;检举&rdo;、&ldo;总登记&rdo;到&ldo;反共自觉&rdo;，真正隐身其后的人物始终未曾现形‐‐是谁取去了&ldo;总登记&rdo;旧册？又是谁将之完璧归赵的呢？他的居心用意又是如何呢？

先揭谜底：这人正是李绶武。

次说缘由：依照魏三爷的叙述，李绶武潜入省保安司令部窃阅那份《港澳地区附&ldo;匪&rdo;分子检举清册》另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动机‐‐他在追查施品才、康用才二人是否涉及了另一桩&ldo;无头公案&rdo;。至于那&ldo;无头公案&rdo;为何？魏三爷无暇细论，是以直到走笔于此的今日，我亦不详其实。

倒是李绶武从那检举清册里窥看出另外一事的眉目，那就是：建议制裁&ldo;周鸿庆&rdo;的行动何以如此迫切？制裁了&ldo;周鸿庆&rdo;将对什么人、什么事有什么好处？

如果以老漕帮立场言之，倘若从当年杭州商会会馆莫人杰遇刺一案之后的重重疑云来看，这&ldo;周鸿庆&rdo;非但不应率尔杀之，反而更应保全，加以深诘细问，当可使故实水落石出。然则，施品才、康用才以&ldo;资匪助匪&rdo;嫌疑力主锄jian便非基于庵清光棍考虑，而是另有密意了。设若再从&ldo;周鸿庆&rdo;所犯之事来看，不过是巴结大陆驻港的情报头子，兼之借贩售些并未直接关涉军事机密的器材、从中渔利而已，其罪何以致死？仅此一疑，李绶武便不得不揣测：施、康二人另有所事，更另有所谋。

&ldo;如果高阳老弟你是绶武，你会如何设想？&rdo;魏三爷一面说、一面抓起掌下二书，浑似摇晃折扇一般扇起风来。我觑眼一打量，竟是两巨册我从未寓目的《七海惊雷》和《奇门遁甲术概要》。

&ldo;若以三爷方才之言观之，&lso;周鸿庆&rso;一旦遭了&lso;制裁&rso;，当年杭州商会会馆的一宗血案便再也没有事主人证，假借&lso;周氏纸厂&rso;名义兑币而落袋的亿万之资也除掉了名义上的金主，得其利者非洪达展而何？&rdo;

&ldo;这一回，老弟你进了半步、还差半步。&rdo;魏三爷继续点着头。此际车过林口‐‐或许因为是周日之故，高速公路十分壅塞，车阵绵延无尽。我既恐迟到赶不上班机，复恐来不及听完三爷条分缕析的奇闻，正有些焦躁的意思，三爷却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忙道，&ldo;你再想想另一本《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的内容，就明白过来了。&rdo;

&ldo;是陶带文那一本么？&rdo;

&ldo;是李绶武的那一本。&rdo;

魏三爷又&ldo;呼呼&rdo;诡笑了两声，我立刻憬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ldo;陶带文&rdo;应该就是从&ldo;南昌行营&rdo;时代即已缘借贺衷寒的关系而成为政府核心策士之一的李绶武。毋怪乎《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之中以相当长的篇幅和十分细腻的笔墨勾稽出政府自成立以来、迄于迁台前后的数十年间与各种帮会之间结络缠绾的。然因我素不喜言地方械斗团体间的小恩小怨、细是细非，只不过在《清帮》一书中颇采了几则陶带文信而有征的考辨佐证，据而立说‐‐大约这也正是魏三爷所谓&ldo;兰台大令所不能言、不敢言，甚至不知其可以为言的材料&rdo;者。

一旦明白了&ldo;陶带文&rdo;即是李绶武，再佐以田仲武所曾告我的一段&ldo;南昌行营&rdo;的奇遇，我当下对《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有了不一样的想法：它恐怕正是李绶武在&ldo;南昌行营&rdo;披阅各种密档而重新浇铸编织起来的一部谱牒，不啻如魏三爷所谓&ldo;填补官修正史&rdo;，恐怕还另行打造了一部近代历史。

在迟徐其行的车阵里，我却如电光石火般跨出了魏三爷所说的那&ldo;半步&rdo;‐‐

据《民初以来秘密社会总谱》载：洪达展之所以能涉足政坛，乃是由于他早在民国二十年代初叶即已投效戴笠一系的特务系统，曾经替魏三爷口称的&ldo;老头子&rdo;秘发一窖，私贮巨金，所藏者除了早年从老漕帮孝敬&ldo;每月助饷两千万银元&rdo;伊始之积累外，还有日后抗战胜利以来陆续自日方接收的庞大资产和物业之所变现者。此事极密，原只戴笠、洪达展和&ldo;老头子&rdo;本人知之而已。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国共两党在重庆举行谈判，&ldo;老头子&rdo;迫于形势，不得不签署一《双十协定》，其中有那么一条：国民党须同意取消一干迫害共产党不遗余力的特务机关。在&ldo;老头子&rdo;而言，这是为维持大局表面上的统一、不得不然的虚与委蛇之计。但是看在戴笠眼里，这分明是假借斡旋寇仇之形势、遂行藏弓烹狗的两面手法。为了保全羽翼甚至扩张爪牙，戴笠只能另求奥援，找上了美国人。

话说抗战后期的民国三十二年五月，&ldo;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rdo;在重庆杨家山签约成立。世人皆知，这是一个结合中美武装特务工作的机构，主任即是戴笠，副主任则是一个叫梅乐斯的美国海军中校。戴笠伺候梅乐斯是极周到的，另据《上海小刀会沿革及洪门旁行秘本之研究》&ldo;声色门&rdo;可证：经由哥老会方面媒介，戴笠曾为梅乐斯置一外室‐‐此姝姓李名丽，号称&ldo;舞国皇后&rdo;。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者尝渲而染之，以为李丽是戴笠的情妇。戴笠亦从不就此而辩解片言，揆诸老特务之行径居心可知：其实戴笠正欲借这样的谣言为障眼法，目的当然是巧为掩饰，以笼络梅乐斯了。

&ldo;舞后&rdo;牌不意发挥了作用。正当戴笠自伤秋扇、坐困愁城之际，梅乐斯给出了个主意，算是答报了戴笠好一番赠妾的美意‐‐由梅乐斯本人居间撮合，向美国海军方面接洽、活动，以一部分堪用的舰队支援国府，大壮&ldo;老头子&rdo;声势，俾能在战后迅速号召军心士气，完成统一中兴的事功。当然，戴笠更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那就是由美方提议：让戴笠掌握海军。

这个兜绕了不少弯子的挟洋自重之计显然瞒不过&ldo;老头子&rdo;。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初，他亲自写了一封公文、外加一份附件，交给了代号&ldo;佑洪&rdo;的洪达展。

公文上仅说明：戴笠将于三月十七日上午十一时四十分乘航委会c47222号机自青岛飞上海。附件则是戴笠在民国十九年亲笔拟稿交办的一份密令：以制造车祸方式&ldo;制裁&rdo;一位突然崛起于金融圈的银行家。昔日被&ldo;制裁&rdo;掉的银行家正是洪达展的父亲。&ldo;老头子&rdo;这一手用意至明：我替你找出了杀父仇人，你看着办罢。

洪达展如何揣摩&ldo;老头子&rdo;方面的用心则非旁人所能体会，但是戴笠等一行七人坠机殒命则是不争的事实。从另一个角度存想：洪达展手刃戴笠的一节又何止是报杀父之仇而已？对于一个久居君侧、深识雄猜的帮会首领兼党国要员而言，如何在&ldo;老头子&rdo;面前释疑避祸恐怕才是戴笠横死的最大教训了。以此而言，&ldo;周鸿庆&rdo;若是在香港给无声无息地&ldo;制裁&rdo;掉，不只杭州旧案再无对证，就连&ldo;千岁馆&rdo;招惹上的&ldo;附匪&rdo;之嫌也可涤清洗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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