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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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但是，他决定把《索多玛120天》全部看完再删……漫长的两个钟头后，他彻底克服了所有的恶心感，甚至从中读出某种触摸人心的感动，就像在云端俯瞰这座城市黑夜里的每个角落，宛如地铁车轮无情地碾压过隧道深处的铁轨，还有那个穿着地铁制服的女郎完美无瑕的一切……

于是，帕索里尼与萨德侯爵一块儿成了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偶像。

这天下班以后，黎明扫过长夜，他独自走出公司大楼，呼吸着整座城市清新的空气，宛如重新从母亲的子宫中分娩了一遍。

乘坐头班地铁回家的路上，他开了一个微信订阅号，名叫&ldo;黄片审查员萨德侯爵&rdo;。

他在网上化名为&ldo;萨德侯爵&rso;，上一个萨德侯爵的转世投胎‐‐一八一四年十二月二日死于巴黎附近，七十四岁在那个年代可算长寿。他的幽灵飘荡在欧洲大陆，随着被禁止的文字一度遭人遗忘，又随着二十世纪的两次大战而借尸还魂，更被移花接木到萨罗共和国，或遗臭万年，或流芳百世。而今，萨德侯爵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唯独&ldo;黄片审查员萨德侯爵&rdo;才是艺术家们最后的避难所。

他的微信号里第一篇文章是《从萨德侯爵到墨索里尼的120年与到帕索里尼的120天》。

文中阐述了萨德侯爵在小说原著中的精华思想，以及整个欧洲社会的文化变迁，自十九世纪的古典主义启蒙运动到两次工业革命，然后是恐怖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摧毁三个皇冠与延续千年的贵族文明，再到法西斯与共产主义的歌利亚巨人间的搏斗，直到残酷无情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从萨德侯爵死后的一百二十年间，到墨索里尼执政以及萨罗共和国最后的疯狂，人类历史的变化远远超越了过去的一千二百年。最后，帕索里尼以萨德侯爵之名，拍摄了一部惊世骇俗的电影，进行了有史以来最深入骨髓的反省。

他有一个礼拜没有去看微信，等到重新打开一看，居然有几百次转发。评论各种各样，大多是赞赏和崇拜，说&ldo;萨德侯爵&rdo;从黄片里看出了艺术家的审美。

于是，他发现了自己存活在这个世界上除了&ldo;打飞机&rdo;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ldo;萨德侯爵&rdo;开始违反公司规定，每当发现一部具有艺术价值的色情电影，就会一秒不漏地看完，吸取其中全部精华，再依依不舍地删除。比如三个多钟头的《罗马帝国荒y史》，为了防范随时会闯入检查工作的总监，他只能开‐个小窗口，同时旁边有几十个窗口作为掩护。罗马帝国的狂欢与灭亡之后，晨曦已照耀在窗外，&ldo;萨德侯爵&rdo;登录自己的微信号，又发出一篇撼人心魄的影评《罗马不是一天建立的，却是在一夜之间倒掉的》。他从母狼给两兄弟哺辱建立罗马城谈起，到斗兽场与角斗士斯巴达克斯，再到恺撒大帝和埃及艳后克里奥帕特拉，最后是匈奴人帕提拉的铁蹄。果然，这篇文章的影响力更为巨大，几天后转到了某位好莱坞著名华裔大导演的微信号里，又被译成英文转载到了facebook。

&ldo;萨德侯爵&rdo;再接再厉，发现几个经常被封号的马甲，虽然上传的都是黄片，但有不同的偏好和风格。比如有人是法语电影的忠实粉丝，在一堆烂片里夹杂了baise-oi（这个法语片名太直接了，不好意思翻译出来）。作为法国人的转世投胎，&ldo;萨德侯爵&rdo;冷峻地看完后删除，发了一篇揭露和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左翼雄文。

有人专发日本鬼子的cult片，&ldo;萨德侯爵&rdo;一边吃泡面一边啃鸭脖着完了《下水道的美人鱼》。这个算是比较极端的，也有阳春白雪的高雅艺术，像大岛渚执导的《感官世界》。然后&ldo;萨德侯爵&rdo;用了八千字的长篇大论，分析当年的&ldo;阿部定事件&rdo;，再演化到渡边淳一的《失乐园》。

还有后来居上的韩国电影，&ldo;萨德侯爵&rdo;重点推荐了金基德执导的《漂流欲室》和《坏小子》。至于泰国片、越南片、菲律宾片，还有拉美片、东欧片，各种小众情色经典，都没有被&ldo;萨德侯爵&rdo;错过。尤其是《一部塞尔维亚的电影》，确如该片介绍所云&ldo;一部让世界十大禁片全是浮云的culi极品&rdo;。暴力、肢解、杀戮、乱伦、手足相残、同室操戈、自杀，连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都让美国人炸了……不正是近二十年来塞尔维亚给世界的印象吗？最后的台词&ldo;这就是一个真实的塞尔维亚家庭&rdo;，在历尽内外战争、民族分裂，道德沦丧后，《一部塞尔维亚的电影》恰如其分地成为这个国家的代名词，这是一部严肃的政治电影‐‐&ldo;萨德侯爵&rdo;如此评论道。

于是，我也成了&ldo;萨德侯爵&rdo;的粉丝，每个周五的深夜，等待&ldo;萨德侯爵&rdo;的推送消息。无数资深影评人倾情转发推荐，引来更多的黄片爱好者和文艺青年们聚众围观。

大家自发地为他建了一个微信群，兴致勃勃地讨论&ldo;萨德侯爵&rdo;究竟是怎样一个神秘的人物。有人说他是一个中年男子，在电影资料馆上班，因此能看到无数珍贵的色情片资料，放到二十年前就是揭露资本主义腐朽阴暗面的&ldo;内部资料片&rdo;。也有人说他是个风流种子，必然是御女无数，一生征服过成千上万的女子，却能做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更有人说他其实是个女的，十多年前非常有名的&ldo;用身体写作&rdo;的美女作家，作品被查禁之后销声匿迹多年，而今在微信上以点评黄片的名义梅开二度。最离谱的一种说法：他是个变态杀人狂，就像十九世纪伦敦的开膛手杰克，因为他曾用莎士比亚般诗意的文字歌颂过《香水）》的主人公格雷诺耶。

当然，没有一个人相信&ldo;萨德侯爵&rdo;真的是黄片审查员。

盛夏来临，工作了几个月后，其他几位黄片审查员都出现烦躁、呕吐、脱发等反应，每张脸都像是纵欲过度，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有两人主动辞职，还有一个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唯独我们的&ldo;萨德侯爵&rdo;，虽然每晚熬通宵看黄片，早上还要发微信写影评，气色却越来越好，整个人愈发有文艺范儿。有人说他像当年一张照片上的徐志摩，真是个人间四月天！

他还是每晚乘坐末班地铁上班，在空无一人的大理石站台下车，望向地铁制服美人。她困倦地靠在《小时代4》的广告牌上，让人不免猜想起白天的工作场景‐‐奔波在站台上维持秩序，遇到人cháo汹涌的时刻，还要强推最后几个乘客的屁股，硬塞进车门不至于晚点。

忽然，整个地铁站台都剧烈摇晃起来，最后一班地铁开出后剧烈爆炸，隧道里飘满呛人的黑色烟雾。天花板全部坠落，玻璃灯罩在地面上摔得粉碎，广告灯箱里的顾里和林萧各自哀号，自动贩卖机里的罐头饮料撒了一地。

她也摔倒在地，额头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抹过嘴角上最艳的唇膏。萨德侯爵&rdo;奋不顾身扑过去，将她从一块摇摇欲坠的墙面旁拖开。整个地面竖了起来，像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又有一辆地铁列车飞来，被地心引力拉拽着冲向站台。他俩只能双手扶着台阶，一格格往上爬去。然而，整个地铁站全部塌陷了，地面恐怕已是世界末日。&ldo;萨德侯爵&rdo;与暗恋的女神，被围困在这狭窄的地狱深处。

&ldo;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rdo;

&ldo;萨德侯爵。&rdo;

&ldo;到这时候你还开玩笑？&rdo;

女孩嗔怪着他，但已不能离开他了，否则就会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ldo;我喜欢你。&rdo;

&ldo;可我们就要死了吗？&rdo;

&ldo;也许是的。&rdo;

她将头埋进&ldo;萨德侯爵&rdo;怀里，他好想做些什么，但又制止了邪恶的念头。要是乘人之危，就算侥幸得手，又跟畜生有何区别？两人在黑暗中拥抱了一个钟头，此外什么都没做过，直到一块钢筋混凝土落下来，&ldo;萨德侯爵&rdo;用身体保护着她，人被砸成了肉酱……

忽然，他从电脑前爬起来，原来是个可怕的疆梦啊！

凌晨四点，刚才梦中的场景，不过是他无数次幻想过的世界末日，也只有这样才有机会跟女神说上话吧？不过，这个代价也稍微大了些，不仅是对自己，还对她，以及对另外六十亿人类，至少对这座城市的两千万人来说太残忍了。

突然，工作间的房门被推开，总监气势汹汹地站在他背后。&ldo;萨德侯爵&rdo;的显示屏上正在播放杜拉斯的《情人》。一九三○年cháo湿闷热的印度支那，西贡街边，中国富二代正在与法国少女共赴巫山，梁家辉健美的屁股，恰好对准了总监错愕震惊进而迷醉的脸‐‐影片已近尾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

虽然，总监暴露了他是个深柜同志的秘密，遭到同事告密的&ldo;萨德侯爵&rdo;还是因为违反公司规定而被开除。

天明时分，他丢掉了黄片审查员的工作，独自收拾东西离开。

他在家里睡了三天三夜，没有去找工作，也没有发微信继续他的黄片影评。当他睡醒了起来，已是深夜十点。似乎忘了已经失业，他仍像往常一样，收拾干净了去上班。

他走下末班地铁，空旷的站台上，看到了制服女神。世界末日并未如约而来，&ldo;萨德侯爵&rdo;打开微信，甩开手拼命地摇，连地面上的大妈以及红包都摇出来了，但对面的她无动于衷。终于，这辈子最大胆的一次，他走到女神跟前，展示手机里的&ldo;黄片审查员萨德侯爵&rdo;的二维码说：&ldo;你好，以前我每天都能见到你，但从明天起就见不到了，我们能加个微信吗？&rdo;

制服美女后退了两步，往还没开走的地铁列车叫了一声。驾驶室里下来个健壮的年轻男人，冲到&ldo;萨德侯爵&rdo;面前冷冷地说：&ldo;你想干吗？&rdo;

&ldo;萨德侯爵&rdo;并没有害怕，他越过对方高大的个头，看着美女的脸庞说：&ldo;我喜欢你。&rdo;

于是，他的眼镜连带整张脸都被打飞了。

末班地铁的站台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制服女神，因为开地铁的男朋友让她不用再每天来等他下班了，免得被社会上的变态狂骚扰。

这天晚上，&ldo;黄片审查员萨德侯爵&rdo;的微信订阅号，因被朝阳群众举报传播色情内容，遭到了永久性封号的处罚。微信上成千上万的&ldo;萨德侯爵&rdo;粉丝，四处寻找他的下落，但再未见到过类似的马甲号重出江湖。即便有人假冒他的名义写文章，但老读者们一眼就能分辨出真伪。漫长的夏天过去后，&ldo;萨德侯爵&rdo;的真实姓名和身份才被网友扒出来，原来他真的做过黄片审查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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