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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薇拉&iddot;科尔尼利耶夫娜一个人走到他床前的时候,她便是激加,而且,无论她为了履行职责问他什么,给他规定什么,奥列格看着她总是感到高兴。最近一个星期,不知怎的他完全原谅了她固执地施加于他身体的那种破坏作用。他开始承认薇加似乎有权对他的身体进行处置,而这甚至使他感到温暖。所以,每当巡诊时激加走到他床前,他总是想抚摩一下她的小手,或者像狗那样把自己的嘴脸在她手上偎倚一会儿。
但是现在她们是两个人一起走过来的,而且,她们是受规章制度约束的医生。所以奥列格无法摆脱不理解和受委屈的感觉。
&ldo;暗,怎么样?&rso;东佐娃问道,一边在他床沿上坐下。
而薇加站在她背后,对奥列格微微露出笑意。这种友好的态度,或者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表情‐‐每次见面她都对他嫣然一笑(哪怕是极不明显的),又回到了她身上。然而今天她的笑容却好像隔着一层膜。
&ldo;不见好,&rdo;科斯托格洛托夫没精打采地应道,一边使倒悬状态的脑袋搁到枕头上。&ldo;还是那样,不小心一动,这里……纵隔里面似乎就换痛。反正我感到自己被治得够苦了,我请你们就此住手得了。&rdo;
他并不像过去那样热切要求,而是冷漠地说出这番话,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而且知道显然医生们还要坚持自己的意见。
可是东佐娃似乎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她也有点累了:
&ldo;随您的便,主意您自己拿。不过疗程还没有结束。&rdo;
她开始察看他照射区的皮肤。看来皮肤已在呼吁停止照射了。到疗程结束时,浅层反应也许还会加剧。
&ldo;现在已不是每天给他照两次了吧?&rdo;东佐娃问汉加尔特。
&ldo;已经改为一次,&rdo;汉加尔特回答。
(她说出的是一句很普通的话:&ldo;已经改为一次&rdo;,同时稍稍伸了伸自己那纤细的脖颈,可给人的印象是,仿佛说了什么温存的话,当会动人心弦!)
一些奇异的、有活力的线,像女人那长长的发丝把她同这个病员挂住并紧紧地缠在了一起。拉紧或扯断这些青丝的时候,只有她会感到疼痛,对方却感觉不到,周围任何人也看不出来。那天,薇加听到人们在说他夜间跟卓妞鬼混的事,她就像被扯去了一把头发。也许,事情就那么了结了会更好。这一扯提醒了她一条规律:男人需要的不是同他们年纪相仿的女人,而是比他们年轻的女子。她不应该忘记自己的妙龄已经过去了。
可是后来他却千方百计在走廊里和她相遇,抓住一切机会跟她搭腔,而且说话又是那么自然,目光那么亲切。于是,这青丝线团又开始一根根地挣脱出来,重新将他们缠紧。
这些线究竟是什么?这是无法解释的,任何解释都不适宜。现在,眼看他就要离去了,往后他在那里将被一只铁腕抓住不放。除非病情恶化,除非死神逼他折腰,否则他是不会再到这里来的。他身体愈好,来的机会愈少,甚至永远也不会回来。
&ldo;我们给他注射了多少人造雌酚?&rdo;柳德米拉&iddot;阿法纳西耶夫娜问。
&ldo;量,大大超过了需要,&rdo;还没等薇拉&iddot;科尔尼利耶夫娜开口,科斯托格洛托夫就没有好感地说,目光迟钝地望着她们。&ldo;够我一辈子受用的了。&rdo;
要是在通常情况下,柳德米拉&iddot;阿法纳西耶夫娜就不会放过他这句无理的答话,一定会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但此刻她的整个意志力都颓萎了,她也勉强在使巡诊收场。如果撇开自己正在与之告别的医生职责,说实在的,她也无法反驳科斯托格洛托夫。毫无疑问,这种治疗手段是非常野蛮的。
&ldo;我奉劝您,&rdo;她用和解的口气说,而且不使病房里的其他人听见。&ldo;无不要急于追求家庭幸福。您还得在没有正常家庭生活的情况下度过好多年。&rdo;感拉&iddot;科尔尼利耶夫娜垂下了眼睛。
&ldo;因为您的病被耽误的时间很长,这一点您要记住。您到我们医院里来的时候就已经太晚了。&rdo;
科斯托格洛托夫也知道事情不妙,但听东佐娃这样坦率地说出来,仍不免张口结舌。
&ldo;是‐‐是啊,&rdo;他闷声闷气地说。但他找到了聊以自慰的念头:&ldo;不过我想,领导上会考虑到这一点的。&rdo;
&ldo;好吧,薇拉&iddot;科尔尼利耶夫娜,请继续让他服用有助于白血球生成的药物。不过,总的说来,还是得放他出去休息一下。这么办吧,科斯托格洛托夫,我们给您开3个月用的人造雌酚,这药目前药房里有发,您可以去买,带回家去以后一定要按时打针。要是你们那里没有人打针,那您可以带片剂去。&rdo;
科斯托格洛托夫微微动了动嘴唇,想提醒她:第一,他根本没有什么家;第二,他没有钱;第三,他还不是那样一个傻瓜,会去从事慢性自杀。
但他看到东佐娃面色苍白,疲惫不堪,也就改变了主意,没有说出来。
巡诊到此结束了。
艾哈迈占跑来说:事情都已经办妥,他的衣物也有人去取了。今天他要跟好朋友喝上几杯!有关的证明和单据他明天来取。他的情绪是那么激动,说话是那么快和响,别人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他这个样子。他脚步稳健有力,仿佛根本没有跟他们一起在这里病了两个月。剪成平头的浓密黑发和两道漆黑的眉毛下,一对眼睛像醉汉眼睛那样发亮,由于感到外面的生活正等待着他,他的整个背部都在颤抖。他急忙去收拾东西,把该扔的也扔了,还跑去请求让他和一楼的病号们一起吃一顿午饭。
科斯托格洛托夫被叫去照爱克斯光。他在那里等了一会,接着就躺在器械下面。照完之后,他出来还在台阶上看了看,天色怎么这样晦暗。
整个天空布满了迅速浮动的灰暗云团,灰暗浮云的后面是缓缓移动的深紫色的云层,预示着大雨将临。但空气十分暖和,所以这雨只能是一场春天的需雨。
散步是散不成了,他重又上楼回病房去。在走廊里他就听到激动异常的艾哈迈占在大声讲述:
&ldo;让那些混蛋吃得比士兵还要好!至少不比士兵吃得差!每天的口粮是1,200克。其实应当让他们吃大粪!干活他们尽偷懒!我们刚把他们带到工区,他们马上就东奔西走,躲起来,整天睡大觉。&rdo;
科斯托格洛托夫悄悄走进门去。此时,已经打好了包裹的艾哈迈占,站在剥去了被单、枕套的床前,挥动胳膊,露出白牙,深信不疑地向全病房的人讲完他最后要讲的一个故事。
而整个病房已经大变样了‐‐费德拉乌已经离开,哲学家和舒卢宾也都不在。不知为什么奥列格从未听到艾哈迈占当着病房里原来那些病号讲过这个故事。
&ldo;这就是说,他们什么也没建造,是吗?&rdo;科斯托格洛托夫轻声问道。&ldo;工区里看不见任何建筑物?&rdo;
&ldo;造倒是造的,&rdo;艾哈迈占有点乱了方阵。&ldo;不过,造得不好。&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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