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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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一个雨天的下午，齐弘文终于穿戴整齐出门而去，齐依萱一看是个机会，拿起一把雨伞也悄悄溜了出去。

来到萧碧云家，把事情简单一说，萧碧云也挺着急，忙说现在就陪你去找我父亲。

萧碧云留着短短的头发，戴着一付沉甸甸的眼镜，平时特别爱看鸳鸯蝴蝶派小说，以前跟孟松胤也见过几面。

戒烟局位于观前街上的承德里，只是一幢不大的青砖小楼，要不是门口站着一名身挎盒子枪的缉私队烟丁，真让人误认为只是殷实人家的私宅。

&ldo;戒烟局开烟馆，大概也是天下第一奇景了，&rdo;萧碧云苦笑着说，&ldo;看到旁边的那间烟馆了吗？那可是苏州最大的烟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地方越占越大，最后把戒烟局挤到角落里去了，哈哈，真是极大的讽刺啊。&rdo;

&ldo;唉，这年头什么东西都缺，就是不缺这玩意儿，&rdo;齐依萱感叹道，&ldo;醉生梦死的人真是越来越多啊。&rdo;

确实，沦陷以来，烟毒愈演愈烈，日军可谓一举两得：一方面可以消蚀民众的反抗意识，一方面可以大肆敛财弥补军费开支，而各级官吏更是乘机自肥，大赚特赚昧心黑钱。

战前的民国政府有个设想，名曰&ldo;六年禁烟&rdo;，计划在六年之内分批传戒烟民，直至彻底禁绝，没想到沦陷后流毒变本加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更滑稽的是日本人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制定了一个&ldo;烟民登记领照暂行法&rdo;，规定烟民必须领取&ldo;戒烟&rdo;执照。比方说，缴费三元，半年换发一次的&ldo;甲照&rdo;，可在家中吸食；缴费一元的&ldo;乙照&rdo;，只可在&ldo;戒烟所&rdo;吸食；无照私吸的，被抓住了罚款吃官司。于是，苏州城内一下子冒出了一百多家挂羊头卖狗肉的&ldo;戒烟所&rdo;，各级贪官污吏大发横财。

&ldo;大小姐，萧局长不在办公室，在隔壁吹箫呢。&rdo;烟丁看到萧碧云后讨好地招呼道，朝旁边的&ldo;戒烟所&rdo;一呶嘴。

&ldo;哼，成天就知道抽、抽、抽。&rdo;萧碧云不满地咕哝道，拉着齐依萱折向门口挂着厚门帘的戒烟所。

齐依萱首先看到的是大门两旁的一付对联：&ldo;重帘不卷留香久，短笛无腔信口吹&rdo;。一掀门帘，一股怪异的浓香顿时扑鼻而来，只见大堂上排列着几十只烟榻，几乎每只烟榻上都躺着烟客，烧烟匠穿梭往来伺候客人，而瘾君子们则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与女招待调情说笑，看上去一派兴隆景象。

&ldo;哎哟，大小姐来了，&rdo;一名烧烟匠看到萧碧云后马上迎了上来，&ldo;局长在雅间里，我带你去。&rdo;

齐依萱这才看到，大堂后面还有数间装饰得极为精致的包厢，推门进去，只见烟榻上横卧着一名光头、酒糟鼻子的矮胖老男人，正是以前见过几次的萧碧云的父亲，连忙礼貌地叫了声&ldo;世伯&rdo;。

局长的身边半躺着一位长相妖娆的女招待，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随手关上包厢门。

&ldo;爸爸，齐依萱有点要紧事想托你帮忙。&rdo;萧碧云半是央求半是命令。

&ldo;呵呵，什么事啊，只要我办得到，闲话一句。&rdo;局长非常客气。&ldo;来，坐下来慢慢说。&rdo;

齐依萱忙将孟松胤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心里其实已经做好准备，猜想这位局长十有八九会面色一变，就像一表三千里的表舅那样，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

&ldo;小事情，小事情，闲话一句。&rdo;没想到局长居然满口应承。&ldo;只要是关在梵门桥弄里的宪兵队，那就没问题。放心吧，要是没旁的事，我保他明天回家。&rdo;

&ldo;真的？&rdo;齐依萱惊喜地叫了起来，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简单。

&ldo;这样吧，你们俩先回去，我下午去一躺宪兵队。&rdo;局长半坐起身来爽快地说道。

&ldo;我爸爸三教九流的人都爱结交，宪兵队里有不少老关系，跟日本人也说得上话，&rdo;萧碧云得意地说，&ldo;日本人也得靠我爸爸帮他们赚钱，所以多少应该买点面子。&rdo;

齐依萱礼貌地告退，回家的路上，直庆幸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顿觉脚步轻松，眼中看到的全是希望。

但是，这份阳光明媚的心情一回到家就被彻底打破了。

齐依萱没敢告诉父亲自己出去找萧家父女的事，只说一直呆在家里闷得慌，随便出去转了转。

齐弘文倒是没有责怪之意，但匆匆说出了三句令人目瞪口呆的话：准备搬家！今天就搬！现在就搬！

所谓的搬家，其实无非是收拾一些换洗衣服和锅碗瓢盆，齐弘文额外又整理了一箱化学典籍，其它东西一概不带，加上小李和小王，四个人一人一辆黄包车便全部搞妥。

黄昏时分，四辆临时叫来的黄包车先后走出滚绣坊，朝城北方向一路跑去。

新居位于城外的山塘街四百二十五号，外表看上去破破烂烂，其实还是一套很有来头的明清府第，据说曾是一位大盐商的私宅，不过现在却居住着十几户人家，齐弘文选择这样的地方，显然是看中了它独特的地理环境。

山塘街东起阊门，西至虎丘，长约七里，相传为白居易所建。整条长街依河而筑，自古以来便是南北客商的聚集之处，连《红楼梦》开首也把阊门、山塘一带称为&ldo;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rdo;。但是，民国以后，这里日渐萧条，外地难民大量聚居，慢慢演变为一处平时鲜有外人进入的偏僻之地，再加上由于街道与河道并行，形成了山塘街南侧的房屋全部一面临水，真个是&ldo;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rdo;。比如四百二十五号这所宅第，便是典型的前门沿街、后门临河，确是非常理想的藏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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