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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帮鹘人不知是什么路数,当前便有一留着长冉灰须的头人朝山上喊话,“只要那两个小儿,生死不论,成者赏银钱万贯!”
“尔等不怕死的,尽管放马过来!”朗多秦手执步槊,立于车前,放声大吼。那声音雄浑苍劲,如雷灌耳,只听山风忽然呼啸,立时卷起一阵雪花迷眼。
唐军紧握手中的矛杆和牌把,待得鹘人越过冰河,抬头向上踏入六十步内,便齐射两轮。山脚下的鹘人未着片甲,血肉之躯挤作一团,向缓坡上齐头拥来,箭失淹没在了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中箭的闷哼声。但鹘人人多,杀声也同时大作,自山脚下汇成一股人流,悍不畏死地冲上了阵前……
赫连云天领三十玄甲军驰援萧关,每人两匹战马,偃旗束甲,一路换骑不停。过长安府至凤翔府,已是过了四个时辰,待到得萧关关前,却是傍晚时分。赫连云天刚想令人拿着赵正令牌去大营请援,却忽闻墙下梆子声大作,于是催人前去问话,只听那守关将左说道:接河陇玄甲军左厢卫昭武副尉胡将军援请,萧关营两队正要派往关外,眼下还有守关要务,不知贵使有何差遣,萧关营却再无兵可援了!
赫连云天闻言大喜,催马往营前赶去,只见营内两队守关唐军整装完毕,各骑战马鱼贯而出。营正歪戴铁胃,一脸沉重的模样,见着赫连云天,只微微一拱手,便道:“将军无需多言,萧关营无军令不得调动,眼下左司赵相家卷有难,你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等某回来再说!”
赫连云天见玄甲军已随大队出关,便有心调理,闷声道:“赵相虽为兵部尚书,但若无敕令,萧关营却也不能随意听他调遣。你姓甚名谁,看我不参你个私调关军的重罪!”
那营正见来人年纪轻轻,却一副官场派头,心底便不由升起一股厌恶之情,道:“萧关内外三十里,乃萧关营治下,匪盗流寇,某均有权清剿。将军若不明形势,便参就是。赵相掌兵部虽铁面,但他出身军旅,只对官僚打压,对军中士卒却是爱护有加。更何况,赵相受圣恩颇重,我等救他家卷有功,圣人也定不会怪罪,将军参某,且也不怕惹祸上身!?”
赫连云天见这营正虽义正严词,却不肯直言姓名,且言语中到底还是透着一些心虚。知道他是瞻前顾后,既怕苍宣侯家卷在萧关外有个三长两短他会被赵正套个见死不救的重罪,又怕调动关军会被圣人追究。左右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不敢倾巢而出,却也算尽力施为了。赫连云天怕再说下去,这营正便要露出马脚,于是收起了心思,问他:“那请援的玄甲军昭武副尉何在?某去找他说话!”
那营正此时虚汗流了一背,暗里早已对赫连云天祖宗十八代开骂,眼见他脸色稍缓,大队人马也已出关,知道箭在弦上,无心纠缠,于是随手一指:“医官营,将军自去便是,某出关去了!”
赫连云天点点头,“请便!”
那营正上了马,到了营门口,回头看了赫连云天一眼,忽觉方才那找茬之人颇为眼熟,正自恍然间,一旁的亲随却神秘道:“营头你且走运了!此乃赵相亲卫!玄甲军左厢卫领军将军,墨宣县子赫连云天!我前些日子告假回家,在长安城街头曾有幸见过一回!是他准没错,我等若是救下了赵相家卷,往后萧关营还不得飞黄腾达!?”
“那他拿我寻什么开心!?”那营正嘴角抽搐了一下,心中却莫名地兴奋。这人他也见过,是在长安校场武考时,代太子与赵相遴选堪用武将,那一身黑甲如同标枪一般的领卫将军。只是那回没见到赵相,全是王宣那狗贼在那耀武扬威。
这货定然是在试探自己。
妈的,拼了!往后能吃几品公粮,就全看这一遭了!既然武考未能选上,不能随太子前往潼关编练新军,那便一条心随了赵相。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众人,忽出声低叱道:“愣着干甚?追上大队,寻得赵相家卷藏身之地。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萧关边边儿上给老子上眼药,告诉弟兄们,今日我萧关营要大开杀戒,谁敢放跑一个,老子让他挂在营前当军旗!”
众人摩拳擦掌,齐声拱手,不约而同应声道:“唯!”
赫连云天听见身后马鞭急促,马蹄声渐行渐远,转身便去了营内的医官营。还未进门,就听屋内一人大骂:“狗贼!尽往我脸上招呼……轻些……轻些……”
那声音一听便是胡一道,二人分别已有两月,赫连云天知道他还活着,心中甚慰,抬脚入门,却忽然感觉眼前飞来一物,伸手一接,却是一只药碗。
胡一道坐在榻上,披衣敞襟,身上三四个血洞,脸上挂着两道血痕,一脸的龇牙咧嘴。军医向来以粗暴闻名,沾着药水就往伤口上勐戳,胡一道一时吃痛,顿时暴跳如雷,只是不敢往军医身上饱以老拳,只能拿碗撒气,却不曾想门口一黑,忽然窜进来个人,胡一道暗道一声算你小子倒霉,砸也就砸了,莫要怪老子手重。不料却未能听见预料中的痛呼,抬头一看,却是熟人,心中也不知怎地,忽然就像石头落地,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了几分……
长安城,门下省侍中首相郑西元府宅。
一大清早喜鹊就在院中的柿子树枝头“渣渣渣”地叫。管家驱了几回,每回那喜鹊飞走了没一会儿又飞回来了,此时许是叫累了,只挂那树梢上,静静地看着郑府里有条不紊地忙碌。
郑西元寻得午间时光,日头正好斜斜地挂在正南方向,阳光射入窗口,照得人暖洋洋地。今日无风,郑西元便望他那端州砚里调了些清水,研了歙州墨,取了宣州笔,铺上益州纸,想了想,便一手挽着袖袍,一手执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天地幻唯山河无色……”
刚想写下一句,便听身后忽然有一人夸赞了起来,“郑相这颜体是越来越有型了……”
“几只墨猪而已……”郑西元没回头,放下笔道:“今日这喜鹊呆在寒舍是不走了,我原本料是何事要遭,不曾想原是王侍郎光临,怠慢了。”
身后的王宣一脸谄笑,嘿嘿嘿地说:“喜鹊喜鹊,自然是报喜的。怎会有事要遭?”
郑西元“嗤”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喜?”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指了指一旁的蒲团,两人一同坐了下来,“自从来了个赵元良,何曾有过什么喜事?也就借他养伤在榻,我等往潼关塞了几个自己人而已。与他在朝堂上的兴风作浪比起来,这点小事也能叫喜?”
王宣却不反驳,探过头来,故作神秘,“我听闻,今日萧关有异动?”
“什么意思?”郑西元愣了愣神,“可是职方司有何探报?”
王宣微微地点了点头,“梁守道整饬职方司,终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但瘦死骆驼比马大,凭他赵元良与梁守道这几日,就想让职方司掉个头?哪有那便宜事体!这奏报没给梁守道,却是直接送呈于下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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