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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得到关于易之在课堂上所说出的话语的同时,在不同的地方,顾斯和朱鼎钧同时以这两个字做出了评价。
易之究竟不是政治动物,所以他照着自己的逻辑自己的理解认为自己应该如何做,而并不是按照利益影响力舆论等等考虑。所以他或许做出了普通人认为正确的抉择,却忽视了在关于他的这部《红楼梦》介入**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不论易之愿不愿意,这部书现在的政治影响力已经到了一个即使是站在这次政治斗争的最顶端的顾斯和朱鼎钧都不能忽视的地步。
身为帝国皇帝的朱鼎钧,身为军方元帅的顾斯,同样都是在极度年轻的年纪就站到了这样的高位,他们所思虑所在意事情的角度和易之所习惯的完全是不同的。不需要去考虑易之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也不需要想他究竟是站在哪一边或者仅仅有所偏向而已,最重要的问题在于,既然易之现在的作品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甚至使得整个政治风向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那么他们就需要把这个人掌握住。
毕竟不是没动过脑子的电视剧,这个国家也不是那个因为诸多原因而显得浮躁而手段粗糙的国家,所以即使同样都知道最后还是要对易之的影响力进行处理,但无论是顾斯还是朱鼎钧都没有打算直接玩什么威胁之类的手法。如同易之这样的人,一方面看上去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很坚韧并且难以改变,但是想要诱使这样的人偏向他们的立场,也并不需要太多的投入。
理想。这两个字对于真正偏向纯粹的文人来说,已经是足够的力量了。而如何让易之认为他的理想和他们中的任何一方有相似点,再借由此拉近距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任何一个真正对这个国家的曾经和发展有深刻认识的人都明白皇室的贡献,而朱鼎钧做得本来就不错。皇室一方认为以易之的冷静应该会天生偏向皇室。而通过朱怀仁对易之有一定了解之后,顾斯却深刻地认识到,本质上来说易之是偏向军方一脉的,只是当前波谲云诡,为了不引起更麻烦的情况,也为了明哲保身,易之是绝对不会暴露真正的政治倾向的。
“我并不认为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依旧是一身西装,岳激流双手环胸,冷淡地注视着易之,“说什么学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力。难道你不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社会经验来说,让他们自己去判断,很容易就被那些本质上来说根本就不正确的东西蛊惑吗?”
“我们在这上面观点不太一样。”易之坐在桌前,拧了拧钢笔的笔帽,看着自己的教案,盘算着上一次写到了什么地方。
“然后呢?一句观点不一样就把我打发了?”走过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去看易之的表情,岳激流显得很是不快。
易之头也不抬,一边写了两个字,一边说:“这不是很明显的吗?你现在对我说话,是想要说服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的观点本身就告诉我,一个人是不可能真正被别人的观点说服的。”
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岳激流有些气,却又笑了,“一个人不可能被别人的观点说服?那报纸杂志上的舆论方向为什么可以让大家改变想法?你这所谓的观点也太好笑了吧!”
“注意我的用词,我是说,一个人是不可能真正被别人的观点说服的。懂吗?真正让人改变自己看法的是来自于他们内心的、可能和之前的想法不同的观点,而无论是舆论的引导还是说服都仅仅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心中有这样不同的观点,而后就是他们自己判断在两个观点之中,他们真正支持的是什么。而我很清楚,我心里的确有站在你立场的观点,但是对比我坚持的观点和这个观点之后,我选择的依旧是我的观点。既然这样的话,无论你是否想要说服我,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的。就像我非常清楚我也没办法说服你一样。”稍微顿了顿,易之十分认真地直视岳激流,说出这样的话,“正因为清楚这样的争论不会有结果,所以我才不想多说。”
“你……你这都是屁话!”被易之这弯弯绕一样的话语搅得有点混乱,好不容易理清楚了,岳激流却真正有些愤怒了,“那你的意思是说反正其实每个人都清楚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就可以不去管?要是真的每个人真正懂他们在想什么,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情况,国家早就不会有矛盾了!”
被吵吵嚷嚷得根本没办法写出下一个字,易之叹了一口气,还是把钢笔放下,向后靠在椅子上,抬头看岳激流,“不然你以为呢?假如每个人都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并不是令其他人改变想法的关键,你也不会拉着我白费口舌了。”
“别说那些哲学范围的东西!”终于意识到某些方面其实是自己的弱点,也不是自己想说的东西,岳激流终于提出了关键,“我就想问清楚,按照你的说法,如果让人们自己去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最后他们错了,该怎么办?你说你觉得自己的影响力太大而不敢轻易下笔,怕影响到旁人的判断,那你说出这样的话,让人不要去改变其他人的看法,到了最后如果让不该有的思想占据了大众的观点,你又要负多大的责呢!?”
“你别这么偏激好吗?”易之脾气好,但是并不表示他没有脾气,他今天说的这些话,虽然看起来铿锵有力,但是本质上也掩藏着深埋于他心中的一些迷惘。一方面他在宣称说每个人需要有自己的观点自己的判断,但是另一方面,舆论的引导,不同思潮的变化,甚至于对于后世出现过的十年时间里的一切都让他意识到很多时候很多人的想法并不清晰,他们是有自己的判断和思考,但是这样的东西的确带来了不太好的东西。
是,他让其他人有自己的判断,有逃避的意思。因为他不敢想象假如太多人都把他当做一个标杆,认为他正确之后,他的一个微小的错误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所以他只能暂时退避,读书人天天想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却少有人去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有那个本事那个资格。站在一个人的渺小境地,操控一个国家——这样的想法让易之感到莫名的恐怖。并非是他不敢承担这样的重任,而是他清楚自己不敢面对任何一个错误!
北宋年间,谁能说王安石司马光等等不是忠臣名臣?但就是这些“正确”的人群,为了他们之间的思想差别,为了将别人改造成他们认为的正确的模样,硬生生消耗了大量国力人才。新党旧党领袖谁都是有以个人身体抗下国家雄心和决意的人,但最后的结果真的就好吗?他们谁都是大英雄,但是英雄误国。
“我不是偏激,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没有担当!?”岳激流右手握拳,在桌子上一捶,咄咄逼人。
到了这一步,易之也有些憋不住脾性了,他终究不过是个在平和环境中长大的二十几岁的青年而已,“担当?就是因为我清楚我这百来斤的斤两担不起那么多人!在我自己都不清楚走向什么方向的时候带着这些人去死吗?啊?”
“你做不到不等于我也做不到!”岳激流却信心满满,“这个国家需要改革!我们需要强大!”
“然后呢?无论是军方还是皇室都说自己是对的,谁都说自己是对的,但是除了历史,谁敢断言谁是对的!?”站起来和岳激流对视,易之终于把有些话说出了口。除了历史,谁能去评判正确错误?谁都不能!他从后世来,见证过一个时代的混乱,正是如此,才不敢说,不敢承担!他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所以你就站着不动等着历史去证明!?等这个国家都衰微之后才来后悔说当年没能做点什么?”岳激流冷笑。
易之也拍桌子了,“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盯着我干什么?”
岳激流冷了下来,死死看着易之,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要让其他人去?
易之噎在那里不说话。
扯了扯嘴角,岳激流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我下午还有个演讲,先走了。你……”他看着易之,最后却不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门被关上。
易之知道,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被别人的观点说服。使得他噎在这里无法说出话来的,是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观点。
他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他不说多余的话,他知道这个时代有太多的无奈,而皇室和军方恐怕很难一直保持和平,而他不想站队。
但是这样的选择,真正是他想要的吗?他现在做的事说的话,有多少是违心的呢?
就像他今天说的话,半真半假,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出来到底哪些是心里话哪些是为了自保而说的假话了。
一个做学问的人,居然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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