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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沉渊的手还放在了谢开言的后腰上,眼色已不知不觉冷了下来。他缓缓吐纳一下平息欲念,空出另一只手,去拨开她裙边的小人影。景卓刚吃完一串葡萄,脸上嘴边染着汁水,手心里也是黏答答的。宫娥近侍不敢闯进来的内宫,他倒是爬着门槛翻进来了,直奔着他娘亲而来,朝着一向对他冷着脸的父皇宣告权力:“我的。”谢开言被叶沉渊紧箍在怀里,挣脱不出来,就弯腰拍了拍景卓的头,笑着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媳妇儿,母后只能是父皇的——乖,快些放手,别惹父皇生气。”景卓在裙裾上拽了拽,抹去满手的黏软感,依然软软说道:“就是我的。”景卓带着这声“我的”一直长到六岁,期间逐渐明白了什么,不再跟着父皇抢母后的时间。他有了新目标,每天锲而不舍地扰乱兴琪。兴琪穿着紫貂礼服,他觉得好看,一定要伸手抢夺,夺不过来就用剪子划开章纹,使得长他一岁的兴琪也不能穿。兴琪配用的金银器皿、仪仗采制等,他通通都要置上一套,且不能有丝毫差别。父皇必是不应允,他就找机会抱住母后的手臂软语相求,当母后也不答应他的出格要求时,他甚至会诳得兴琪双手送上那些太子才能享用的东西。父皇每次抓住他的非分行事,一定要严惩一番。景卓的应对法子就是由正面要求转入暗地里使坏。他趁兴琪练武时,放一条小蛇在置换的靴子里,吓得兴琪出一身冷汗。兴琪此时需要清洗身子换一套干爽衣服,他又骗兴琪说水池旁有一处天然温泉,哄得兴琪去观望,他就趁机推兴琪入水。兴琪记得母后所说的多让让弟弟那句话,时常在父皇面前替景卓遮掩劣迹。他的退让并没有让景卓满意,在捱过一次重罚后,景卓又挖道陷阱套他掉进冰湖里,险些要了他的命。叶沉渊听闻后大怒,提着蚀阳剑径直走向了景卓的寝宫。谢开言平时被叶沉渊隔绝在外,不能亲近景卓,这才使得景卓的教养发生了偏差。当她听到景卓闯下的祸后,才发觉到第二个孩儿的心思竟是这样狠毒,硬是容不下自己的亲生哥哥。以前传上来的风声,比如小殿下骑马摔伤、学习猎术被射伤等,突然一下子都有了幕后黑手的眉目了,怎能不让她心痛。谢开言匆匆赶到景卓身边,挡住了叶沉渊的长剑,急声说道:“陛下息怒!景卓的确该罚!但罪不及死!念他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就留他一条命赎罪吧!”叶沉渊用长剑指着躲在帘幕后的景卓身影,冷冷喝道:“你让开,他敢做出逆天道灭人性的事,就要有受死的勇气!小小年纪祸害整座皇城,我不杀他,难以儆醒后人!”谢开言忍泪跪了下来:“陛下当初将景卓提出宫外教导,不准我去探望,不就是重蹈陛下幼时受教的覆辙么?孩子少了娘亲慈眄,又遇着陛下严苛的教养,怎能期望他生出恭顺谦良之心呢?陛下若是信我,将这孩子送回到我身边,我必定严加看管,不让他危害到任何一人!”叶沉渊看不得谢开言伤心的样子,连忙收了剑,将她扶了起来。一旦抓她在怀里,不让她挣脱后,他就冷脸吩咐侍从提着景卓出宫门,连夜交付到掖庭,好生整治了景卓一顿,几乎将他打残。谢开言哭得眼红,自此后接管了景卓的教养,不让他生出一点事端。景卓好不容易从父皇手里捡回一条命,对于惊吓到兴琪使他落得一身病的战绩也没有多大兴趣,怏怏地跟在母后身后,学习谢族的骑射诗书六艺。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若干年后,景卓竟然学得一身过人本领,其中母后的功劳排第一。他越是精干,父皇对他越是严苛,谢开言思前想后,放下了修史的正事,带着景卓出了宫。此时景卓才十二岁。谢开言陪着景卓走过许多地方,用自然山水熏陶他的胸襟气度。若是遇上叶沉渊连番发来的信件催还,她还要软语相求多宽限几天返回的期限。如此走走停停三四载,终于被她发现了一处景致美丽的地方,她将景卓安置在扬州雨花溪畔,回到皇宫与叶沉渊团聚。每当谢开言抽身再去探望景卓时,叶沉渊就冷脸说:“早该将他一剑杀死,了结这后面的事。”她回头要劝上半天,先哄得他开心了,她才能放心离开。晚年时,谢开言隐居在海外岛屿上修订好了整部华朝轶史,将自己所经历的动荡、战争、太平盛世等全数写了进去,然后传信请前中书令闵旭来岛校正。她回首一生,才发觉已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她必定将自己画录下来的各种知识传播给当地人,还教有根骨的孩子学习箭术。她的足迹遍布冰原、雪国、沙城、海外,积极探寻着世外桃源,也曾出资修建过许多防护城池。于她而言,最为遗憾的一件事,就是不能斡旋夫君及第二个儿子之间的紧张局势,即使她带着景卓回到岛屿生活数年,也不能让她的夫君笑上一回,对景卓缓和一次脸色。她想着,夫君已为她放开了皇位前来岛屿隐居,只想余生与她厮守在一起,她一定不能辜负夫君的心意。因此她又送走景卓,让他自行去海边历练一番。景卓再回来时,并没有登岛,只在商船甲板上站着,目送他的两个儿子上了渡口,然后掉头离去。谢开言当然懂得景卓的心思,笑着迎接了两位皇孙,带着他们行走在海滩上。她期望像往日一样,用自然山水去开启孩子的灵智。沙滩绿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女童身影。她穿着杏黄衫子,头上顶着两个绿锦带扎的元宝髻,模样十分可爱。谢开言问过随从,得知那是中书令闵旭带来的五岁孙女儿,就笑着说:“妹妹一人玩可孤单了,非衣过去陪陪她吧。”七岁的非衣极不情愿地走到小女孩闵安跟前,见她的手臂像是藕节一样,胖乎乎的挤出几道褶子,用雪帕擦了她的手,说道:“脏呢,快起来。”小闵安抬头冲非衣一笑,包子脸挂着两个小酒窝,甜得发腻。非衣呆了一呆,她就用胖手抓了一把泥沙塞进小瓷杯口,拍紧实了,说道:“我的包子,送你。”非衣退开一步,低头瞧着海沙拍成的土包子,低声说:“还是你自己留着吧。”谢开言的身边还有一个翩翩少年郎,正是十二岁的李培南。他负手而立,看着海潮起替,被更加广阔的天地牵引了心思,并未去看沙滩边的动静。小闵安蹲得久了,腿根有些发麻,蹒跚走到李培南身边时,可是费了一番力气的。她用沙手拽了拽李培南的衣摆,扯得他回头来看,清清亮亮地说道:“我的包子,送你。”李培南接过已辨认不出原形的瓷杯包子,随手丢进海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猎鹿用的小刀,塞进小闵安手里,冷淡说道:“一个‘包子’换一把好刀,值了。一边玩去。”小闵安握着小刀,又用力拽了拽李培南的衣服:“我的,我的?”“包子吗?”“我的包子……”“丢了。”“丢了……”“这多话,一边玩去,别耽误我看海潮。”小闵安拉着李培南的衣摆不放手,也去看着蓝汪汪的海水,嘟哝道:“我的。”李培南拂落她的手:“海岛是我的,你不是。”海滩上,谢开言看着急匆匆提袍跑过来的老者闵旭,迎了上去。“这女娃与我两个皇孙有缘,不如指定一个下来,日后给我皇孙做媳妇儿。”闵旭擦汗:“太后抬爱,微臣原本不应推辞。只是小孙出生时已定了一门衣胞亲,再将她许配给皇孙,恐怕忝辱了皇家门面。”谢开言笑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多强求。但,闵大人日后若是反悔了衣胞亲,不妨再考虑下我这两个孙儿。”她拿出挽着寒蝉玉的项链,提拎在手里说:“以上古宝玉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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