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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第1页）

李秀成回答：&ldo;实在活不下去了。&rdo;

曾国藩再问：&ldo;后来荣华富贵尽得，为何不放下武器，做回顺民？&rdo;

李秀成笑了，笑声里略带了点鄙夷：&ldo;曾公应该比我清楚，人很多时候都是骑虎难下。为时势和内心的无限欲望所驱动，谁都回不了头。&rdo;

曾国藩回想自己的大半生，体悟到了李秀成的话。他沉默不语，轮到李秀成主动了。

李秀成问他：&ldo;曾公下一步做何打算？&rdo;

曾国藩回答：&ldo;把你们的同志全部杀掉，恢复太平。&rdo;

李秀成说：&ldo;现在各地都有我的部将活动，您从军多年，不可能不知剿杀流寇的难度，我可以帮您写信给他们，让他们放下武器回家务农。&rdo;

&ldo;你想活下来，对吗？&rdo;

&ldo;是！&rdo;李秀成斩钉截铁地回答。

曾国藩沉思，许久才微微摇了摇头：&ldo;这不可能，紫禁城里所有人都要你死。&rdo;

&ldo;您呢？&rdo;

&ldo;也是！&rdo;

李秀成在黑暗里笑起来：&ldo;若我死了，曾公还要多打几年的仗。如果让我活下来，我可以帮曾公给我的那些部将写信，劝他们回家。&rdo;

曾国藩当然知道，攻陷天京城并不代表战争结束了，各地还有太平军的余党，声势不容小觑。

他转了念头：&ldo;你如何规劝他们？&rdo;

李秀成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计划很好，曾国藩从未想过。不过他决定不用，因为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李秀成必须要活着。

&ldo;你这是要投降？&rdo;曾国藩讥讽地问，他竟然看到李秀成在黑暗里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他大笑，很久以来，他从未如此舒心地笑过。

他对李秀成语重心长地说：&ldo;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场战争毁灭了每个人的人性。我们不可能惺惺相惜，心有所憾，你败了就是败了，要承担失败的代价。我俩这场战争不是以投降保命而是以消灭对方为终点的。&rdo;

李秀成又笑起来：&ldo;曾公，你需要我这样的人！&rdo;

曾国藩也跟着笑：&ldo;老夫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等消灭了你的余党，就解甲归田，需要你干什么？&rdo;

李秀成从黑暗里探出头来，盯准了曾国藩：&ldo;您现在兵强马壮，东南半壁已是湘军的天下，北京那群清妖对您的印象是什么，只有天知道。古人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rdo;

&ldo;闭嘴！&rdo;

曾国藩跳起来，浑身如筛糠：&ldo;你这贼人，本已犯下滔天大罪，如今又来蛊惑本人，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我看凌迟你一万次都不能洗清你的罪孽！&rdo;

李秀成嘿嘿笑着，把头重新缩回黑暗。曾国藩听到他很小声、悠悠地说，&ldo;我不相信曾公你没有这种想法。&rdo;

曾国藩冷静下来，岔开了话题：&ldo;你写一份供状吧，其他的事再说。&rdo;

李秀成异常地听话，坐在他的小囚牢里，专心致志地写他的供状，就如同他带兵打仗一样，一丝不苟，兢兢业业。

十几天后，曾国藩拿到了李秀成的供状。这份供状是李秀成的世界观、人生观、核心价值观的总结，多达五万字。

李秀成本木炭工出身，文化程度不高，但供状写得却是无比流畅，亮点极多。

这足以说明，文章这种东西，非走心不可。否则，纵学富五车也写不出好文章。

李秀成首先痛苦地陈述了他造反的经过，按他的看法，纵然当时天下没有洪秀全，无数活不下去的人也会造反。只是因为有了洪秀全，他们有了目标，所以很多人都把造反提前了。接着又说到自己多年来的军旅生活，他指出，太平天国虽将领如麻，但真能打的人只有石达开和陈玉成，而他李秀成屈居第三应是没有疑问的。

他说，天国所以覆灭，有十大失误。天国七成灭于自己，只三成灭于湘军。最后，他谈到了曾国藩的伟大，又旧事重提，希望曾国藩能独树一帜，清除满人，恢复汉人天下。

五万字，曾国藩看得是热血沸腾，时不时地心惊肉跳。终于看完，他把供状拍到桌上：&ldo;李秀成这厮非死不可啊。&rdo;

曾国荃、众幕僚都拿来看。曾国藩独自一人走出去，转了几圈就转到李秀成囚牢处。李秀成正在闭目养神，曾国藩看着眼前这个黑瘦汉子，想到慈禧太后接二连三要他把李秀成解往北京的命令，不禁浑身一颤。

这个人，必须要死！

他没有和李秀成对话，转身继续四处转悠，感觉那些人已看完了李秀成的供状后，他才慢悠悠地踱回。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曾国藩略显疲惫地坐进椅子：&ldo;诸位说说吧。&rdo;

曾国荃先开口，一开口就是杀气，&ldo;李贼绝不能送京，他居然让您造反，这若是让紫禁城知道了，咱们全都人头不保。&rdo;

曾国藩不做声，这一问题，谁都看得出来。

有幕僚站出来说：&ldo;纵然没有这些话，单是他颂扬您的话，就足以引起紫禁城的惊骇。&rdo;

&ldo;还有，&rdo;另一幕僚说，&ldo;他说洪秀全是中毒而死，这显然稀释了咱们的功劳。&rdo;

曾国藩点了点头，说，&ldo;那咱们就给他编辑一下吧，该改的改，该删的删。然后，把他就地处决，和紫禁城解释，路途遥远，他党羽潜伏民间，恐有不测，所以在金陵将其处决。&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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