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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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第1页）

曾国藩在指挥舰中看到个个小战舰如离弦的箭一样从身边飞过，又看到大战舰如史前巨兽轰隆而行，不禁有了吟诗的冲动。但他没有七步之才，而且当他的舰队和对手交锋后，兴奋也冲淡了这种心思。他看到敌人如丧家之狗，掉头急急而逃。

他听到自己如云的小战舰飞速追击敌人搅动江水而发出的巨响。他兴奋地在甲板上直跳，脸色因激动而红润得发紫。他大吼一声：&ldo;弟兄们，冲啊，把他们赶进鄱阳湖，杀他们个片甲不留！&rdo;

当时正是逆风，所以没有人听到他破锣似的吼叫。根本不用曾国藩的吼叫，湘军水军的小战舰们早已冲过长江和鄱阳湖的分界。

曾国藩看到小战舰们在长江和鄱阳湖分界点如鲤鱼跳龙门一样弹跳而过，先是惊喜，这惊喜还未达到高潮，猛地一道闪电划过脑海：糟糕！

糟糕的理由是：长江进入鄱阳湖的水位太低，他那些巨大战舰根本过不去。更糟糕的还在后头，他那些小战舰&ldo;嗖嗖&rdo;地&ldo;飞&rdo;进鄱阳湖后，突然在鄱阳湖口处出现一支伏兵，这似乎是一支工程兵部队，因为他们正紧锣密鼓地塞断湖口水卡，修筑工事，不知从什么地方拉来了无数门大炮。

现在，曾国藩的水军被分割为两部分，小战舰在鄱阳湖中，大战舰在江里。

曾国藩大喊大叫：&ldo;天亡我也，天亡我也。&rdo;

身边的人安慰他：&ldo;大人莫慌，大战舰都在您身边，天不会亡您。&rdo;

曾国藩气急败坏：&ldo;你们这群蠢才，我说的是鄱阳湖里的将士们，那可是两千精锐啊。&rdo;

曾国藩的担忧并未成真，因为当天夜间，石达开的一支机动舰队突然冲入他的大战舰群，灵活性和有备而来，把曾国藩行动不便的大战舰打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惨叫。

在江面上有机动舰队，沿岸则是太平军的陆军精锐，这些人用大口径巨炮朝着曾国藩舰队持续不断猛轰。火光冲天，蔚为奇观。

曾国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太平军那些如跳蚤一样的小船驱赶出战舰群。第二天晚上，曾国藩在弥漫的月雾中长吁短叹。有人安慰他：&ldo;青山还在，何愁没柴烧。你看咱们的舰队群虽被长毛打得残缺不全，但仍浮在江面，找时间修理下就好了。&rdo;

说这话的人是曾国藩指挥舰的舰长刘盛槐，自湘军成立后，刘盛槐就坚定无畏地跟在曾国藩屁股后面，每当曾国藩有愁闷之事时，他的身份就变成了心灵导师。

曾国藩摇头对刘导师说：&ldo;我忧虑的不是咱们，圣人说，立己达人。先为别人着想才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我焦虑的是鄱阳湖里的弟兄们啊，当然我焦虑他们也是为自己着想，他们若真全军覆没，我们也躲不了灭顶之灾。唇齿相依，阴阳互补，圣人说……&rdo;

话未完，&ldo;轰&rdo;的一声，曾国藩和刘导师只觉得船剧烈一晃，二人重心不稳，滚落在地。曾国藩紧紧抓住可以抓到的东西，脸色铁青，嘴唇颤抖地问：&ldo;什么事？&rdo;

刘导师的心灵鸡汤此时已不起作用，船外火光冲天，每条船都发出&ldo;吱嘎&rdo;的声音，如同在曾国藩的脑子里碾过。正在二人惶遽时，有人冲进来报告：&ldo;敌人突然出现在战舰群中，我们已成了没头的苍蝇。&rdo;

曾国藩一手扶船体，一手去拾地上的帽子，同时发出嘶哑的命令：&ldo;各舰原地勿动，还击。&rdo;

原地勿动在当时情况下是个神话，石达开把小战舰全部投入战场，目的是彻底消灭曾国藩的大舰队群。所以在江面，每个湘军的战舰周围都围拢着数不清的太平军战舰。这些战舰射出火箭，抛出火球，湘军战舰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准机会逃跑。

曾国藩在战舰上大呼小叫，他的跟班也大呼小叫，旗手拼命地挥舞原地勿动的号旗，险些把手腕子折断，但无济于事。湘军水军各自为阵，战舰冒着浓烟纷纷向长江上游拼命溃逃。

&ldo;诚！&rdo;曾国藩一摇三晃地跑道甲板上，对着江面落荒而逃的战舰声嘶力竭地喊：&ldo;真诚无欺，平时的教导哪里去了？&rdo;

他的嗓门对湘军水军没有任何效果，却吸引了太平军的注意力。刘盛槐从舱门跑出，去拉曾国藩：&ldo;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快回舱躲避之。&rdo;

曾国藩一把推开他，怒目圆睁：&ldo;平时讲此心不动有何用，此刻正是修行时！&rdo;

&ldo;砰&rdo;的一声，在刘盛槐听来，这声响特别刺耳，因为响声就在他耳边响起，他看到一道红雨从胸前射出，映着漫天火光发出璀璨的美丽。他中弹了，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曾国藩正在全神贯注地慷慨陈词，根本未注意到刘导师的阵亡。直到脚下流来殷红的血，有人跑过来把他硬拉进船舱，他才知道不但刘导师已死，船上大多数人都已死。活着的士兵看到一群敌人的战舰如饿虎扑食般向这里猛冲，都奋不顾身地向江里跳。

&ldo;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rdo;曾国藩质问着苍天，质问着长江，&ldo;天要亡我，奈何奈何！&rdo;

&ldo;大人快进来躲之。&rdo;护卫惊慌地叫起来，因为他看到神情严肃的曾大人居然魂不守舍地走出船舱，走向甲板。从其神态上可知，他肯定不是去指挥战斗。这些人猜中了，曾国藩冒着震天动地的炮火走到甲板最前端，双手撑住护栏，如体操运动员一样，双肩一震，整个人越过护栏，栽进了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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