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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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1页）

高翔走到秋分跟前，凑近她的脸认了一会，高兴的跳起来说：&ldo;秋分嫂子！我一猜就是你们。&rdo;接着又对同志们说：&ldo;来，我给你们介绍，高庆山同志的爱人，农民暴动时期的女战士。&rdo;

&ldo;怎么一猜就是我，就不许你媳妇来看你？&rdo;秋分说。&ldo;你来她来是一样！&rdo;高翔笑着说，&ldo;你今天不要失望，见着我和见着庆山哥哥也是一样！&rdo;

&ldo;到底你知道他的准信不？&rdo;秋分问。

&ldo;一准是过来了。&rdo;高翔说，&ldo;在延安我就听说他北上了，到了晋察冀，在一张战报上还见到了他的名字，我已经给组织部留下话，叫他和我联络，不久就会知道他在哪里了！&rdo;

这时又进来一个女的，穿着海蓝旗袍，披着一件灰色棉军衣，望着高翔，娇声嫩语的说：&ldo;高部长，你还不去？人都到齐了，就等你讲话哩！&rdo;

说完就笑着转身走了，秋分看准了是大班的媳妇李佩钟。&ldo;好，我就来。&rdo;高翔说，&ldo;秋分嫂子也去看一看吧，高阳城里的妇女大会，比咱们十年前开的那些会还人多，还热闹哩！&rdo;

参加了大会回来，已经多半夜，秋分直到天明没有合上眼，很多过去的事情，过去的心境和话语，又在眼前活了起来。看来很多地方和十年以前的情形相同，也有很多地方不大一样。领导开会的、讲话的、喊口号的还是小个子高翔，他真像一只腾空飞起的鸟儿，总在招呼着别人跟着他飞。十年监狱，没有挫败了这个年轻人，他变的更老成更能干了。十年的战争的艰苦，也不会磨灭了庆山的青春和热情吧？

为什么田大瞎子的儿媳妇李佩钟也在这里？看样子高翔和她很亲近，难道他们在外边，守着这些年轻女人，就会忘记了家里吗？

第二天清早，她就同高翔和李佩钟上了一辆大汽车，回深泽来。她们路过蠡县、博野、安国三个县城和无数的村镇，看到：从广大的农民心底发出的、激昂的抗日自卫的情绪，正在平原的城镇、村庄、田野上奔流，高翔到一处，就受到一处的热烈的欢迎。

汽车在长久失修的公路上颠簸不停，李佩钟迎着风，唱了一路的歌儿。

秋分感到在分担了十年的痛苦以后，今天才分担到了斗争的光荣。她甚至没有想到：在今后的抗日战争里，她还要经历残酷的考验和忍受长期的艰难。

黄昏的时候，她们到了子午镇。秋分一下车，就有人悄悄告诉她：&ldo;庆山回来了，现在五龙堂；你们坐汽车，他赶回来了一群羊！&rdo;

秋分没站稳脚，就奔到河口上来。船上的人和她开玩笑说：&ldo;不回来，你整天等，整宿盼；一下子回来了，你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rdo;

在船上，秋分就看见在她们小屋门口，围着一群人。在快要下山的，明静又带些红色的太阳光里，有一个高高的个儿，穿一身山地里浅蓝裤褂的人，站在门前，和乡亲们说笑。她凭着夫妻间难言的感觉，立时就认出那是自己的一别十年的亲人。

她从船上跳下来，腿脚全有些发软，忽然一阵心酸，倒想坐在河滩上嚎啕大哭一常人们冲着她招手、喊叫，丈夫也转过身来望着她，秋分红着脸爬上堤坡。

在平原痛苦无依、人民心慌没主的时候，他们回到家乡来了。

十一

秋分爬上堤坡，乡亲们见她来了，说笑着走散了，庆山望着她笑了笑，也转身进小屋里去。公公从河滩里背回一捆青糙，撒给那几只卧在小南窗下面休息的山羊。秋分笑着问：&ldo;出去了十几年，这是发财回来了？&rdo;

高四海摸着一只大公羊的牴角说：&ldo;发财不发财，我还没顾着问他；反正弄了一群这个来，也就有我一冬天的活儿了。你也还没有吃饭吧？快到屋里和他一块儿做点吃的。&rdo;

秋分走进屋里来，好像十年以前下了花轿，刚刚登上这家的门限。她觉得这小屋变得和往日不同，忽然又光亮又暖和了。自己的丈夫，那个高个儿，正坐在炕沿上望着她，她忍不住热泪，赶快走到锅台那里点火去了。她家烧的是煤，埋在热灰下面的火种并没有熄灭，她的手一触风箱把，炉灶里立时就冒起青烟，腾起火苗儿的红光来。望着旺盛的火，秋分的心安静下来。

她把瓦罐里的白面全倒出，用全身的力量揉和了，细心切成面条儿，把所有的油盐酱醋当了佐料。水开了，她揭开锅盖，滚腾的水纷纷窜了出来，秋分两手捧着又细又长、好像永远扯不断的面条儿，下到锅里去。

忽然，在炕角里，有一个小娃子尖声哭叫了起来。高庆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不到两生日的孩子睡醒了，抓手揪脚的哭着。

&ldo;唔！这是哪里来的？&rdo;庆山立起身来，望着秋分。&ldo;哪里来的？&rdo;秋分笑着说，&ldo;远道来的。你不用多心吧，这是今年热天，一个从关东逃难来的女人，在河口上叫日本的飞机炸死了，咱爹叫把这孩子收养下来。要不，你哪里有这么现成的儿子哩！&rdo;

庆山笑了，他把孩子抱了起来，好像是抱起了他的多灾多难的祖国，他的眼角cháo湿了。

吃饭的时候，高翔赶来了，两个老同志见面，拉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庆山从里边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高翔说：&ldo;这是我的介绍信，组织上叫我交你的，还怕路上不好走，叫我换了一身便衣，赶上一群山羊。路上什么事也没有，没想到和你碰的又这样巧。&rdo;

高翔看完了信说：&ldo;你来的正好。在军事上，我既没有经验，新近遇到的情况又很复杂。

你先不用到高阳去，就帮我在这里完成一个任务吧！&rdo;

庆山正要问什么任务，高翔的爹领着小女孩来看儿子了。

秋分拉着小女孩问：&ldo;你找谁来了？&rdo;

小女孩慢腾腾的说：&ldo;俺爹！&rdo;

秋分指着高翔，小女孩没想到她的爹竟是一个完全面生的人，不敢走过去，高翔过来把她抱起，秋分又逗她：&ldo;谁叫你来找爹？&rdo;

小女孩笑着说：

&ldo;俺娘！&rdo;

引的人们全笑了。庆山对高翔说：&ldo;我好像从没见过她，长的这样高了！&rdo;

秋分说：&ldo;你哪里见过她，你们走的时候，她娘刚刚坐了月子！&rdo;&ldo;要不大人就老的快，&rdo;高四海笑着说，&ldo;生叫这些孩子往上顶的！&rdo;

高翔说：&ldo;我看就是秋分嫂子不显老，还是我们离开时那个样儿。&rdo;

秋分笑着说：&ldo;那是你近视眼的过，我老了你也看不见。你不要拿我取笑儿吧，你们要再晚回来几年，我还会成了白毛老婆子哩，那可没的怨！&rdo;

&ldo;你这话真能叫英雄气短！&rdo;高翔拍拍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下，笑着说，&ldo;要不说，干革命的人不要轻易回家哩，没有好处，临走时总得带着点负担。&rdo;

&ldo;你们这还算轻易回家呀？&rdo;秋分问。

&ldo;不和你辩论，&rdo;高翔笑着说，&ldo;我马上要和庆山哥谈谈这里的情况，开展工作，你们先到外边去玩一会儿。&rdo;

高四海、高翔的父亲抱着孩子出去了，秋分噘着嘴说：&ldo;我听听也不行吗？&rdo;

&ldo;不行，&rdo;高翔说，&ldo;我们还没正式接上关系哩，分别了十年，回头我还得考察考察你的历史！&rdo;

&ldo;等着你考察！&rdo;秋分给他们点着灯，就扭身走了。

他两个在屋里谈着，秋分她们就坐在堤坡上等着，天上出着星星，高翔的小女孩指着：&ldo;又出来一颗，爷爷，那边又出来了一颗！&rdo;

一直等到满天的星斗出全了，他们还没有谈完。高翔的父亲对高四海说：&ldo;你说盼儿子有什么用，盼的他们回来，倒把我们赶到漫天野地里来了。&rdo;

高四海抽着烟没有说话，大烟锅里的火星飞扬到河滩里去。儿子回来，老人高兴，心里也有些沉重。他们回来了，他们又聚在一起商议着闹事了。

那些狂热，那些斗争、流血的景象和牺牲了的伙伴的声音、面貌，一时又都在老人的眼前，在晚秋的田野里浮现出来，旋转起来。老人有些激动，也感到深深的痛苦。自从儿子出走，斗争失败，这十年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当爹娘的，当妻子的是怎样熬过了这十年的白天和黑夜啊？再闹起来！那次是和地面上的土豪劣绅，这次是和日本。人家的兵强马壮，占了中国这么大的地面，国家的军队全叫人家赶的飞天落地，就凭老百姓这点土枪土炮，能够战胜敌人？他思想着，身边的糙上已经汪着深夜的露水，高翔的小女孩打着呵欠躺在她爷爷的怀里睡着了。

最后还是秋分等的不耐烦，跑到屋里去说：&ldo;高翔，快家去吧，俺们没有这么些油叫你熬，天快发亮了！你媳妇也来了，家里安好被窝等你哩！&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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