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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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第1页）

但也还有另外一面。这是他在《鲁迅译著书目》中提出的。文章谈到了他&ldo;被进步的青年们所口诛笔伐&rdo;，并且流露出了少有的&ldo;备觉清凄&rdo;之感。鲁迅回顾说：&ldo;我在过去的近十年中，费去的力气实在也并不少，即使校对别人的（首先是许多无名的青年们的‐‐引者注）译著，也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决不肯随便放过，敷衍作者和读者的，并且毫不怀着有所利用的意思&rdo;，而且&ldo;我那时却每日必须将八小时为生活而出卖，用在译作和校对上的，全是此外的工夫，常常整天没有休息&rdo;。如许广平所说，如此&ldo;拼命帮人&rdo;，实在是&ldo;傻气可掬&rdo;。〔11〕但鲁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这样为青年&ldo;陆续用去了的生命&rdo;，在一些&ldo;进步的青年&rdo;眼里，却成了&ldo;应该从严发落的罪恶&rdo;，其中的一位（高长虹）竟然宣布鲁迅是青年作者的&ldo;绊脚石&rdo;!如鲁迅所分析，这些自命不凡的年轻人&ldo;言太夸则实难副，志极高而心不专，就永远只能得传扬一个可惊可喜的消息;然而静夜一想，自觉空虚，便又不免焦躁起来，仍然看见我的黑影遮在前面，好像一块很大的&lso;绊脚石&rso;了&rdo;。‐‐可叹的是，这样的青年竟也是代代相传，不仅在20世纪30年代，又有创造社、太阳社的&ldo;才子&rdo;出来要&ldo;打倒&rdo;鲁迅，直到90年代（在鲁迅离世六十年后）还有一批文坛&ldo;新秀&rdo;气势汹汹地要&ldo;搬开&rdo;鲁迅这块&ldo;老石头&rdo;，连用词也如此相似!

应该说，这来自年轻人的打击，对于鲁迅，是近乎残酷的。如他自己所说，&ldo;我先前何尝不是出于自愿，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而现在呢，人们笑我瘦弱了，连饮过我的血的人，也来嘲笑我的瘦弱了&rdo;，甚至视我为&ldo;血的债主，临走时还要打杀我&rdo;，这就&ldo;太过&rdo;了。〔12〕这是鲁迅的一个原则：牺牲是可以的，&ldo;废物&rdo;也无妨&ldo;利用&rdo;，但&ldo;倘若用得我太苦&rdo;，要想占有，&ldo;是不行的&rdo;。〔13〕这就是说，自我的独立，是一条底线，是绝对不能牺牲与让步的。因此，就有了《鲁迅译著书目》这篇文章中，&ldo;以诚恳的心&rdo;，对年轻一代所进的&ldo;一个苦口的忠告&rdo;‐‐

不要只用力于抹杀别个，使他和自己一样的空无，而必须跨过那站着的前人，比前人更加高大。初初出阵的时候，幼稚和浅薄都不要紧，然而也须不断的（!）生长起来才好。

这里，所讨论的是前人与后人、年长者与年轻人的关系。首先是&ldo;不要只用力于抹杀别个&rdo;。在人类发展的链条上，各代人都处在平等的地位：他们都是按照历史对他们的要求，在历史提供的范围内，做出这一代人生存方式的历史选择，从而获得自己应有的历史地位和价值;因此，各代人的既具有历史合理性，又具有历史局限性的选择，都应该受到尊重。年长一代固然没有权利因为自己年纪大、有经验、有地位而轻易&ldo;抹杀&rdo;青年，年轻一代也同样没有权利因为自己年纪轻、思想新，而轻易&ldo;抹杀&rdo;老一代。历史是不断进步的，不但刚刚学步的年轻一代在处于成熟期的年长者的眼里是&ldo;幼稚和浅薄&rdo;的，而且先驱者在后来者眼里也是&ldo;浅陋&rdo;的;无论年轻一代的&ldo;幼稚和浅薄&rdo;，还是老一代的&ldo;浅陋&rdo;，都应该得到宽容和谅解，因为他们都是一定历史条件下难以避免的局限，而且没有这样的局限，各代人都将会同时失去自己存在的价值。〔14〕在鲁迅看来，惟有建筑在这种心理上的、绝对平等基础上的相互理解和尊重，两代人之间才可能建立起健全的爱的关系。而年轻一代也只有在尊重与理解前人的基础上，不断地&ldo;生长&rdo;起来，最终&ldo;跨过&rdo;那站着的前人，前人也在这被超越中最终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鲁迅所期待的他和年轻一代的关系，就像他的老师章太炎当年对自己那样，是一种&ldo;若朋友然&rdo;的关系。〔15〕‐‐是两个独立的生命个体之间的平等的交往，而且是相互支持，既是给予者，又同时是受者。

二

在《鲁迅译著书目》最后，鲁迅说了一句话：&ldo;我又明明白白地知道：世界绝不和我同死，希望是在将来的&rdo;。他显然是将希望寄托在年轻一代身上的。而他对年轻一代的期待最集中地体现在我们已经读过的《灯下漫笔》每一则最后的一句话‐‐

自然，也不满于现在的，但是，无须反顾，因为前面还有道路在。而创造这中国历史上未曾有过的第三样时代，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

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坏这厨房，则是现在的青年的使命!〔16〕

借用本书第十、十一、十二讲的概括，&ldo;走出瞒和骗的大泽&rdo;、&ldo;掀掉这人肉的筵宴&rdo;、&ldo;结束奴隶时代&rdo;‐‐这就是鲁迅给&ldo;现在的青年&rdo;所提出的历史使命与奋斗目标。

但鲁迅又说：&ldo;从此到那的道路&rdo;，我是不知道的。〔17〕单知道一点：&ldo;无须反顾&rdo;，要不断地往前&ldo;走&rdo;，不断地&ldo;寻求&rdo;。他也愿意和青年一起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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