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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说到底,游走于危险边缘仍旧不是陈稷的风格,若他发挥正常,这次内官的死应当半点线索也牵扯不上他,他该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才对。但最后是这种结果,只能说明他急于杀内官灭口,到了慌不择路的地步。
虽然没有从内官的口中听到证词,但文旌想,他与阿遥的分析应当无大差错,延龄的失踪与陈稷脱不了干系。
时至今日,文旌还是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卑鄙无耻到这个地步!当年他们闯了大祸,是赵延龄不顾东宫幕僚的阻拦保下他们,就算赵延龄待陈稷不如待他亲厚,可也从来没有亏待过陈稷。
他怎么能反帮着自己的杀父仇人去害恩人?
文旌手指交错,将指骨紧紧卡住抵在自己的下颌,在这暗不见天日的潮湿天牢里只觉脊背一阵阵发寒,他掠了一眼金明池,冷冷一笑:&ldo;不,你不了解他。他将名位颜面看得极重,我让神策军大张旗鼓地去拿人,就算最后没有证据不得不放了他,这流言蜚语也少不了。他也算年少得志,升迁神速,想必嫉恨者不在少数,这样一来,自有人会等不及来落井下石。&rdo;
金明池倒吸了口凉气,心道文旌就是文旌,手段又狠又阴,还专会挑准了人的软肋刺下去,谁要是被他盯上,可真是倒了大霉。
金明池摊了摊手:&ldo;这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样做,除了让他恨透了你之外,还有什么用处?&rdo;
文旌眸光流转,精明内蕴,似笑非笑道:&ldo;就是让他恨我,他越恨我,就会越克制不住自己,会有进一步的动作。这人的把柄太难抓,非得这么逼一逼。&rdo;
说罢,他推开椅子站起了身,刺绣麒麟的褚色襕袍裾底垂落在脚边,文旌灵巧地将阔袖往后一揽,冲金明池道:&ldo;等会人带来了,你审。&rdo;
金明池刚想问这又是为什么,猛地反应过来,哦,意思就是审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还轮不到丞相大人纡尊降贵。他只是随口一说要抓人,抓了人却懒得审,审不出什么放了就是,反正那就只是个小蝼蚁,都不值当得要丞相多费一点点心。
金明池心想,若他是陈稷,恐怕要活活掐死文旌的心都有了。
出了刑部,外面雨势依然不见弱。
雨水顺着廊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接一个的水坑,珠落玉碎,衬着暗沉沉灰霭弥漫的天色,看得人心里发闷。
文旌在廊前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当年在国子监念书时,好像也是这么个雨天,他下了学出来,发觉自己没带伞,徘徊在监舍门口不知该如何,忽听身后有人叫自己,陈稷举着把碎了几个窟窿的油纸伞追过来,在雨声滔滔里道:&ldo;伞给你吧,我家离得近。&rdo;
文旌当然推辞,可推来推去陈稷恼了:&ldo;你莫不是嫌我的伞破?&rdo;
国子监的学生都非富即贵,只有极少数贫寒学子,是靠着数年寒窗苦读才能挤进这扇门,陈稷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文旌知道陈稷过得很拮据,偶有一次听他说起,继父死后,叔叔伯伯把他和母亲赶了出来,半点家赀都没有分给他们,他和母亲一路到长安,吃了很多苦。
大概越是这样,陈稷的自尊心才格外的强。
文旌知道他的脾气,自然不能再推辞,将伞接过来,道了谢,正想走,家中来人寻他了。
任府的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国子监门前。
任遥掀开车幔跳下来,举着一把伞,手里还拿了一把折起来的伞,踩飞了一地水花,奔过来,&ldo;二哥,你哪来的伞?&rdo;她盯着那破旧灰败的伞面,突然注意到一旁的陈稷正很是局促地小心翼翼看向她,顺带把袖口破碎的丝絮不着痕迹地捻回来。
任遥当即明白了,眼珠转了转,脸上陡然升起一抹焦色,催促文旌:&ldo;你还不快跟我回家,父亲要等急了!&rdo;边说着,边催促文旌把伞还给人家,瞧着文旌斯斯文文地要把伞递出去,又仿佛当真不耐烦了,随手把自己手里那把折起来的、簇新的油纸伞塞给陈稷。
她不由分说地把文旌推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跟着上去。
马车伴着铜铃声渐渐行远,而陈稷站在雨中,许久未动。他掐着那蓬润松软的油纸伞面,将伞攥紧扣在掌心,那厚实且质地精良的油纸上绘着嫣红的折枝桃花,灿灿盛开,将他那一身泛着灰色的青衫也映得鲜亮起来。
文旌有时会想,那时他还不是丞相,仅仅一介白衣,纵然家境殷实,可陈稷从来没有想着在钱财上占他半分便宜。
那时陈稷是真心对他好,无半分私心图谋,可后来,为什么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第56章
这一场雨下得酣畅淋漓,乍暖还寒的天里伴着淅沥雨声,勾起人许多追忆惘思。
文旌到了家门口时,雨势已渐渐收住了,仍有细细凉凉的雨丝朦胧落下,他从江怜手里接过伞,见大门敞开,有穿着蓑衣的人匆匆从府里出来,上了马离去。
那些人在经过文旌身边时被风吹起了蓑衣一角,露出里面煞白的缟素麻襟,文旌回身凝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曾曦迎出来了。
&ldo;出什么事了?那些人是谁?&rdo;
曾曦叹道:&ldo;是殷家的人,殷家老太爷今早走了。&rdo;
文旌心里一咯噔,听曾曦继续说:&ldo;听说是知道了他送进京的内官被杀,一口气没上来,等郎中赶到时已来不及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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