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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保持着严肃且神秘的沉默,吃完饭,便又躺上那张躺椅了。
母亲还要干活,刘珂走到父亲身边,说:&ldo;爸,身体还好?&rdo;
&ldo;挺好的。&rdo;他摇着蒲扇,东扑一下,西打一下。即便到了深秋十月了,乡下蚊虫也不少。他没看刘珂,看着头顶藏在绿叶里饱满的红柿。&ldo;工作怎么样?&rdo;
&ldo;照旧呗。&rdo;
&ldo;知道你妈找你回来什么事吗?&rdo;
&ldo;不知道。&rdo;
父亲却不肯再说。
刘珂撑着膝盖站起身,说:&ldo;爸,我先去走走,待会就回来。&rdo;
他挥挥陈旧的蒲扇,&ldo;去吧。&rdo;
这栋房子,是父亲的兄弟姐妹让给他的。原因便是他那条残腿。一直争吵的兄弟姐妹,面对这样的父亲,突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同情心。
在刘珂的十一岁,发生了一场灭顶之灾。它将家里的精壮劳动力,打垮成一个累赘、负担。
同样遭受这场灾祸的,还有刘珂的爷爷。那是一个喜欢抽旱烟,体型瘦小的老头儿。不同的是,他的生命奉送给了老天爷。她还记得,葬礼那天,她的姑姑叔叔,哭成一团糟。而父亲却目光呆滞,她想,他也许不仅为他的父亲而悲伤,也悲伤于自己的命运。
人生就是一张白纸,得看老天爷怎样去涂抹了。要是色彩斑斓,便是人生圆满;若是灰白黑为主调,被操控的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能怎么办呢?和老天爷对抗吗。
而尚小的刘珂,也根本料想不到,它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就像一辆火车平安无事地按照原定轨迹行驶,这次的灾难,火车脱轨,在另一条道上疾驶,不可逆转。而这条崭新的路上,所要穿越的隧道,却更暗。
她走到了河边,说是河,径流却小。村里人一直叫它&ldo;三里河&rdo;。河上架了桥,叫&ldo;三里桥&rdo;,与河名相对应,但十分讽刺的是,这座石板桥却不到两百米。
刘珂在桥上遇见了张莱。
久隔不见,两人感到了无法言说的熟悉感,最初是放缓了脚步,她多看她几眼,被看的也投以疑惑的目光。最后发出惊叹的声音。
&ldo;刘珂!&rdo;&ldo;张莱!&rdo;
这是毫无新奇的久别重逢。
她们坐在桥边的石墩上,河水缓缓在桥下淌过。透过清澈的水,鱼儿游曳的身姿,清晰可见。
刘珂看着张莱变了不少了脸,其实她自己也变了很多。有谁能保持儿时的稚气呢?她还记得,张莱小时很瘦,皮包骨的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她营养不良。现在却日趋丰腴。
刘珂说:&ldo;很多年没见过你了。&rdo;
张莱感叹:&ldo;十来年了吧。怎么样,还好吗?&rdo;
刘珂脚尖碾着地面,笑:&ldo;挺好的,当了老师。&rdo;
&ldo;我记得你以前就嚷着,想当老师,说是要育民族英才‐‐那时我还奇怪你从哪儿看来的话。倒没想到你梦想成真了。&rdo;
刘珂叹气:&ldo;那时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rdo;
张莱哈哈大笑。
刘珂脚尖碾着桥面的石子,&ldo;你呢,在城里吗?&rdo;
&ldo;是啊。前两年结婚了,&rdo;张莱指了指肚子,一笑,&ldo;两个月了。&rdo;
刘珂由衷地说:&ldo;恭喜啊。&rdo;
两个女人没营养地聊着,聊回忆,聊现实。不知不觉,太阳西斜了。
刘珂与她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好改日再约,便要分手。张莱喊住她,迟疑地问:&ldo;叔叔,还好吗?&rdo;
她笑意不改,眼中温度却降下来。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被血淋淋地提起。张莱发现了,懊恼不已,却听见她说:&ldo;很好,老样子。&rdo;
于是正式分手。刘珂往东,张莱往西。就像往昔的朋友,人生走向两个不同的,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的方向。
张莱是在刘珂的父亲和爷爷出事那年随父母离开的。
事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一向伶俐的张莱吓傻在原地,事后,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一个劲地说对不起。于是她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原谅。
刘珂家里人并未过分责怪她,甚至安慰她说:这不全怪你。他们展现了惊人的包容。但张莱仍是在两个星期后,搬了家。
人最擅长的就是口是心非。刘珂的家人,背地里会说,都怪张莱那妹子。明里便说,不怪你。
刘珂何尝不是。
就如这次久别重逢,明明两人心里都有隔阂,却仍装着亲密无间的样子。
这就是人。
学会了掩饰,学会了假装。
回到家里,日暮已深。
夜里,刘珂睡得很安稳。或许是因为远离里带给她不安的人,亦或许她仍像幼童,依赖父母给予的安全感,逃离噩梦。
早晨一醒来,堂屋里便坐了个陌生人。
那人装着板正的黑色西装,还正式地打了同色领带。他端着一次性杯喝茶,坐姿和他的装束一般不二,正经得令人生厌。
刘珂瞥他一眼。见她看来,他也并不闪避,甚至微笑了下。她收回目光,去刷牙洗脸。隐约地,听见父母与他的交谈声。
他们是想给她相亲?难怪一开始,母亲说话就不自然。刘珂动作缓下来,磨蹭许久,才折返回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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