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爱情丧心病狂(苏童)_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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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我独居一隅，平静地度过白天。在夜晚我做着一个循环往复的梦。我总是看见一群身披白纱的女孩舞蹈着，从黑暗中掩面而过。她们像一群白色幽灵从黑暗中掩面而过。我看见她们美丽绝伦的脸在虚光中旋转，变成一些颓败的花朵，在风中一瓣瓣地剥落飘零。谁在哭泣？是谁在黑暗里哭泣呢？春天汝平收到一封电报。电报内容是我住绿洲饭店三○一房我想念你一定来信等等。很长的一封电报。下面没有署名。汝平猜这电报肯定是上官红杉拍来的。因为他当时正默想着女孩美丽的脸和身体。他相信意念的作用。不会是别人的，即使从电报纸上，他也能分辨出女孩特有的甜腻的气息。夜里春风熏拂，汝平坐在窗前给上官红杉写信。时隔数月他仍然对她温情似水。在信中他倾诉了一种永恒热烈的思念。他注明这种思念超越肉体和情感之上，属于人性范畴，因而更其深刻丰富。在冷淡的离别以后，他发现他无法忘却那个放浪形骸的女孩。回忆往昔的爱情场景，汝平心情沉重如铁。他把信朗读了一遍，把它装进自制的画有抽象图案的信封，后来他把信投进了街角的邮筒里。他站在邮筒边凝望冬夜凄清的街道，再次听见一支怀旧而伤感的爱情歌曲隐隐回荡。南方的天空在南方，那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汝平仰天长叹，忽然感受到世界之大人心之古，事物在同一个天空发生着玄妙的对比和变化。

半个月后汝平的信被退回来了。邮局的改退判条上写着查无此人的字样。汝平很扫兴，他想也许她已经离开原处了。给一个四处漂泊的女孩写信，退信也是意料中的，他只是可惜那些感情在邮路上颠簸了一番，白白地浪费光了。春意渐浓的季节里汝平苦不堪言，他几乎每天看见上官红杉在梦境里自由走动。女孩光着脚穿着透明睡裙在他四周自由走动。她的黑发像丝绸般地迎风拂动，芬芳无比。汝平意识到他陷入了一种危险的境地。他嘲笑自己软弱的意志，不相信他会这样真挚地爱上别人。但他无法抑制寻找上官红杉的欲望。有一天他在抽屉里翻到了吉丽的地址，他决定去找那个讨厌的女孩，她也许会知道上官红杉的确切音讯。汝平按照地址找到城西。在一条肮脏泥泞的小巷口，他拦住一个少年问询。&ldo;吉丽？&rdo;少年想了想，突然顿悟道：&ldo;是大洋马吧？她在杂货店里。&rdo;汝平没有意料到吉丽会住在这样破烂的房屋里，他也从不知道吉丽就是大洋马。这让他有点好笑。他走进那家私营杂货店，店堂里没有人。汝平迟疑看掀开了后面的门帘，门帘后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气氛不同寻常，地上摆满了花圈，香烛燃烧的气味扑鼻而来。许多人披麻戴孝地忙碌着，有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汝平大吃一惊，这里有丧事。他首先想到是吉丽死了。如果吉丽死了，他就不必再去打扰她了。汝平悄悄地退出杂货店，他刚跨上自行车听见身后一声呵斥：&ldo;站住，招呼不打就溜。&rdo;回头一看是吉丽，原来吉丽还活着。&ldo;我以为你死了，心里挺悲伤的。&rdo;汝平说。&ldo;放屁。我怎么会死？是我妈死了。&rdo;&ldo;那你怎么不哭？看你的模样喜气洋洋的。&rdo;&ldo;有什么可哭的？&rdo;吉丽回头朝里面看看，悄悄地说，&ldo;该死的都要死，不该死的就活着。&rdo;

汝平在杂货店里坐了会儿。那是吉丽开设的小店，货架上摆满了香烟、酒和香皂之类的小百货。在东面墙上有一张吉丽和一名干瘪老头的合影。吉丽指了指照片说，&ldo;那是我先生，比我大二十三岁。&rdo;&ldo;长得挺英俊的。&rdo;汝平说。&ldo;别跟我来这套。笨蛋才找英俊男人。&rdo;吉丽又朝着货架指了指，&ldo;这些东西，你看上什么拿什么。你来找我我很荣幸。&rdo;汝平挑了几盒英国香烟塞进口袋，他说：&ldo;反正都是剥削来的，不拿白不拿。&rdo;&ldo;说得对。世上只有一个理，你剥削我，我剥削你，最后谁也不欠谁。&rdo;吉丽笑起来，她把腰里的孝带解下来朝地上一扔，&ldo;直说吧，找我干什么来了。&rdo;&ldo;上官红杉。我有事找她。&rdo;&ldo;我还以为你找我跳舞呢。&rdo;吉丽朝他啐了一口，她挤眉弄眼地说，&ldo;难道我就不如上官有魅力吗？&rdo;&ldo;你们都不错。比老猪婆有魅力多了。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rdo;&ldo;拱食。&rdo;吉丽突然咯咯大笑，她点燃了一支烟，说，&ldo;她在广东拱食呀。广东那地方我是知道的，去了就不想回来了。&rdo;&ldo;这我知道。我有个直觉。她好像出什么事了。&rdo;&ldo;是出了一点小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rdo;&ldo;小岔子到底有多大？&rdo;&ldo;这不能告诉你。&rdo;吉丽的表情有点诡秘，她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圈往汝平脸上吹来，&ldo;谁都有点秘密，你就别问了。&rdo;&ldo;但是我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rdo;&ldo;非同一般？&rdo;吉丽捂着嘴大笑起来，&ldo;男女之间的关系都是一回事，你千万别自作多情。&rdo;&ldo;别这样疯笑，你才死了妈。&rdo;汝平有点难堪，他说，&ldo;告诉我，她到底出什么事了？&rdo;&ldo;我不能告诉你。&rdo;吉丽突然沉下脸来，&ldo;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rdo;&ldo;莫名其妙。我觉得你们莫名其妙。&rdo;&ldo;你才是莫名其妙的家伙。滚吧，上别处寻找你的爱情去。这儿只有死人，没有爱情。&rdo;&ldo;我觉得全世界都莫名其妙。&rdo;汝平慢慢地站起身，他拿起自己的围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说，&ldo;我真想把你们勒死，死了就正常了，就像你妈一样。她现在是最正常的人。&rdo;汝平沮丧地走出吉丽的杂货店，他听见吉丽在后面喊：&ldo;你会搓麻将吗？明天来搓麻将吧。&rdo;汝平没有理睬。他骑上自行车时迎面吹来一阵大风，风扩大了杂货店后院哭丧的声音。汝平脸色苍白，嘴唇像枯叶一样在风中颤抖，他的内心也充满了绝望的寒意。这天汝平暗暗发誓结束和女孩子的浪漫史。他用喑哑的嗓音对自己说，消失吧，让我们互相消失吧。汝平关起枫林路小屋的门。把春天关在门外。他重新坐到书桌前，撰写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他想回避爱情生活的描写，但事实上不可能，它在他的青春岁月里毕竟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汝平写作时打开他的小型收录机，一遍遍放着埃&iddot;西格尔的《爱情故事》插曲。他相信这样的音乐有益于创作的进展。

在小说中汝平设计了与上官红杉的重逢：四月的一个夜晚。他从外面回到枫林路小屋。远远地发现他的门是开着的，他预感到什么事情悄悄降临了。女孩坐在窗前吃面包。地上堆着几件简单的行李。他悄悄地走上去，从后面把她的双眼蒙住。令他吃惊的是她服饰打扮上的变化，她从来没有这样穿戴过：黑色高领毛衣，蓝色牛仔裤和圆口布鞋，头发剪得像男孩一样短。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了。&ldo;你怎么进来的？&rdo;&ldo;我翻窗子进来的。&rdo;&ldo;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光荣牺牲了。&rdo;&ldo;差一点，就剩几口气。&rdo;&ldo;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你。&rdo;&ldo;我也一样想你。&rdo;他把女孩抱起来。女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根羽毛那样轻盈，像风一样漂泊不定。他深深地被这种久别重逢的情景所感动，眼眶有点发热。&ldo;这有多好，我们又在一起了，再也别走了。&rdo;&ldo;不走了，我累坏了。&rdo;&ldo;这是你的家，永远不离开这里。&rdo;&ldo;那也不行，我不喜欢老是待在一个地方。&rdo;&ldo;我是说，我们，结婚。你愿意结婚吗？&rdo;&ldo;结婚？多新鲜，你不是开玩笑吧？&rdo;&ldo;不是。你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rdo;&ldo;我无所谓。你要是有兴趣我奉陪，结一次试试。&rdo;&ldo;那么现在就开始吧。&rdo;&ldo;开始吧，大概这很有意思。&rdo;他从抽屉里找出两支蜡烛点上。然后又拉灭了灯。房间立刻淹没在奇异的色调中。蜡烛的两朵纤细的火苗颤动着，微微发蓝。他凝视烛光，看见幸福的梦想在烛光里一点点地燃烧。他把女孩紧紧地搂住，说：&ldo;等到蜡烛烧光，新的世纪就开始了，现在你有什么感想？&rdo;女孩摇了摇头。她又在黑暗中平静地说：&ldo;我坐了一年牢。&rdo;&ldo;你说什么？&rdo;&ldo;我坐了一年牢。我托人给你打过电报。绿洲饭店就是监狱，你可能没弄明白。&rdo;&ldo;别吓我，我有心脏病。&rdo;&ldo;我在宾馆里和汉斯一起过夜，让埋伏了。&rdo;&ldo;我不明白。&rdo;&ldo;那一阵恰好大撒网，我撞在枪口上了。&rdo;&ldo;我还是不明白。我觉得全世界都疯了。&rdo;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地响，扬起手打了女孩一记耳光，&ldo;不要脸的小婊子。&rdo;&ldo;你怎么打人？&rdo;女孩捂着脸说，她抓起一只墨水瓶朝他掷去，&ldo;你他妈凭什么打我？&rdo;&ldo;不打你我对不起自己。&rdo;他低头看着墨水瓶在地上碎成片状，墨水流了一地，他说，&ldo;我怎么爱上了一个婊子？&rdo;&ldo;那不是真的。你只是爱性交，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rdo;女孩站起来提起她的行李。她朝桌上的蜡烛看了看，在黑暗中笑着。她说，&ldo;蜡烛快灭了，我也该走了。&rdo;&ldo;我为什么要爱上一个婊子？&rdo;他说。这时候女孩走到他身边，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的脸真烫。然后她扬起手还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她说，我不能让你白打我的耳光。你这个伪君子。他蹲在地上没有动。那手掌的一击冰凉冰凉的，就像她的吻一样充满死亡气息。他看着女孩在最后的烛光中走出门去，纤细的身影像火一样在墙上闪烁不定。别走，你会死的。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桌上的蜡烛光无声地熄灭了。你会死的。他这样想着沉浸在黑暗的情绪里。他听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一辆载重卡车隆隆驶过，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他听见了空气中那种类似细沙崩塌的声音，那种声音越来越强烈，挥之不去。后来他总是在幻觉中看见一只巨大的布满汗毛和油腻的手，那只手操纵着卡车的方向盘，完成了一项罪恶的使命。他听见了一种震聋发聩的撞击声。还有女孩细若游丝的叹息，它像杨柳一样在枫林路上飘飘洒洒。

春天发生了一起车祸。

车祸现场就在枫林路上，距我的房子只有五十米之遥。在高压气灯的照射下，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女孩的死亡场面。我看见她侧睡在冰凉的路面上，就像从树上无意掉落的树枝。有两只旅行包散落在路上，一只是红色的，另一只也是红色的。而女孩的身体在这个夜晚苍白如雪。这个夜晚是以前每一个夜晚的延续。车祸之外还发生了什么？我依然沉沉睡去。在梦里我又看见了那群舞蹈的女孩，她们身上缠满白纱，从黑暗中掩面而过。在四月之夜里我总是被梦惊醒。我抱紧双臂，无人在我的怀抱里哭泣，我返身而去。有人在我的脚背上哭泣。女孩是无法逃避的，这就是恶梦，这就是恶梦般漫长的爱情故事。汝平的青春岁月从这个春天开始停滞不前。他结束了多年来与女孩们谈情说爱的生活方式，开始过一种想像中的修士生活。他深居简出，伏案撰写那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在小说中，所有他爱过的女孩最后都死去了，他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不由自主地让她们都死光了。剩下一个史菲，汝平有点犹豫，是让她死呢，还是让她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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