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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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1页)

河水有点脏,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工业油污,它们在阳光下画出一圈圈色彩斑斓的花纹。水上没有路,她先向河中央慢慢地试探,走几步,水已经没到她的胸前,她放弃了横渡河面去荷花巷的路线,退回来,贴着河边的石埠和房基走。凉鞋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河底的淤泥和垃圾咬着她的脚,有点黏,有点凉,更多的是疼痛。她怀疑自己在做噩梦,拧一下胳膊,疼,很疼,这不是噩梦,是真的,这是她人生中真实的一天,她必须从河水里寻找最后的一条路。

她淌过裴老师家临河的窗口,那窗子开着,裴老师的孙女正在窗边写作业,看见她的脑袋在窗下移动,那小女孩吓得尖叫起来,有鬼,爷爷快来,河里有个水鬼!她用手指压住嘴唇,示意小女孩保持秘密。她在河水里艰难地行走,并没有人阻拦她,阻拦她的是蜷缩在驳岸墙根上的一片片垃圾。有一只避孕套令她恶心,似乎刚刚被人使用过,套口还拖曳着一丝黏液,它促狭地尾随着她,提示她的欧洲之行犯下的某个过错:我在人类生活里非常重要,你不善待我,便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她推水撵走了那只避孕套,咬紧牙关淌过十几户河边的人家,总算看见了废弃多年的石码头。两台产自七十年代的固定式起重机,依然张开钢铁的长臂,守望着莫须有的驳船。从石码头上岸,那是她设想的逃跑路线之一。她探到了水下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走不上去,她只好慢慢地爬,爬到一半觉得码头上风声鹤唳的,抬头一看,已经有一堆人提前占据了码头。来了,白小姐来了!她听见了男孩们的喊叫,柳娟从人堆里冲过来,手持一根长长的晾衣竿。柳娟用竿头拍击她周围的水面,回去,回去,回到河里去!柳娟天使般纯洁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愤怒的光芒,死仙女,臭仙女!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柳娟说,你算什么仙女?你不知道你有多脏,回到河里去,好好洗一洗!

她试图去抓柳娟的竹竿,竹竿抽走了,没有抓住。柳娟抱着晾衣竿,像抱着一支枪,严阵以待。码头的水泥地上洒满初秋的阳光,几个男孩躲在柳娟的身后打量她,发现她的身上沾满烂泥和青苔,她的嘴唇上结了一层胡须般的污垢,有人窃笑,有人陡然动了恻隐之心。有个男孩冲到岸边对她喊,白小姐你真笨啊,你为什么非要从这里上岸?从裴老师家能上岸,从小铃铛家也能上岸,你赶紧回到河里去,再找一条路线突围吧。她对着那男孩笑了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了。她感到岸上的香椿树街在拒绝她,整个世界在拒绝她,只有水在挽留她,河水要把她留下,她僵硬的手臂颓然垂下,膝盖一松,水下的青苔顺势把她送回了水中。

她没有挣扎。

她没有抵抗河水的力量。

很奇怪,她仰面浮在河水之上了,以一堆垃圾的速度,或者以一条鱼的姿态,顺流而下。她带着她的胎儿,顺流而下。她不知道溺水是这么美好的感觉,天空很蓝,有几朵棉絮状的白云。她看见了自己绛紫色的魂,一绺一绺散开的魂,一绺一绺绛紫色的魂,它们缓缓上升,与天上的白云融合在一起。河水其实也很美好,水面上有一条宽松而柔软的履带,风的动力在推送这条履带,推她顺流而下。河两岸的房屋富有节律地闪过,一扇窗,又一扇窗,一个人影,又一个人影。杂货店破败的石埠上,一盆被人遗弃的绣球花在怒放,半红半绿的。有个老妇人把一条毛巾毯搭在临河的窗台上晾晒,看见她在河里漂,以为是游泳爱好者,大声劝告她,这么冷的水,这么脏的水,别贪玩了,赶紧上岸吧。

水上的这条路,她走得很顺畅,死神的手以水的形态托举着她,不知为什么,迟迟不肯放下。她顺流而下,心里想这是她在人世间最后的时光了,很快,很快就要沉下去了,应该抓紧对这个世界说些什么,但千言万语,她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她的耳朵里始终充满水的呓语,水的呓语重复着柳娟的声音,洗一洗。洗一洗。她不接受柳娟的恶意,但她接受河水的训诫,洗一洗。洗一洗吧。她安抚了自己,又用手蘸水,摁一下腹部,以河水安抚胎儿,孩子,好好洗一洗,我们洗一洗再死吧。她的手指感觉到了胎儿的暴动,非常粗鲁,非常愤怒。她腹部每一寸紧绷的皮肤,都传导了胎儿灼人的热量。她绝望地预感到,孩子,她的孩子,不愿在肚子里陪伴一个蒙羞的母亲了。河水的履带渐渐减速,前面是善人桥,河面上突然出现一片圆拱形的阴影,河上这条宽阔的自由之路,终于被堵住了。善人桥下在施工,有几个民工赤身站在河里,打桩,抽水,垒沙包,他们在加固那座古老的石桥颓败的桥身。

她依稀记得自己被几个民工抬上岸,第一次看见了善人桥桥壁上残破的石匾:善人桥。她记得自己的身体上桥,下桥,有一绺绛紫色的烟霭,跟着她上桥,下桥。烟霭那么轻盈,她的身体却如此沉重,她的身体,像一袋破碎的湿漉漉的沙包,她的孩子,要从沙包里钻出来了。她还记得自己在昏迷之前保持了罕见的清醒,我愿意死,是孩子不想死。她对民工们说,我的孩子不想死,我要早产了,麻烦你们把我送到妇产医院去。

第51章红脸婴儿

我们这个城市素来缺少新闻。关于红脸婴儿的诞生,晚报的社会新闻栏目,电视台的娱乐频道,甚至街头的一些地摊读物都曾经作过报道。很多人在不同的媒体上见到过红脸婴儿的影像照片,正面反面,各一张,编辑们出于保护儿童的法律意识,对红脸婴儿的脸部进行了模糊化处理,打上了马赛克。马赛克往往给读者观众造成一定程度的遗憾,同时也极易引发探究的热情,秋天以来,几乎整个城市的人们都急于知道红脸婴儿的脸到底有多红,是火红,紫红,猩红?或者仅仅是桃红色,粉红色?用时尚的话语来说,无图无真相,大家因此只能想象真相。

必须承认,想象有时候是谣言的温床。渐渐的,坊间谣言四起。最浪漫的谣言说红脸婴儿的母亲去亚马逊热带雨林旅游,与一个印第安野人坠入情网,所谓红脸,其实是混血的标志,是一场跨国爱情的纪念。最务实的谣言说红脸婴儿的红脸,不过是一块大面积的胎记,别的婴儿胎记点缀在屁股上,红脸婴儿的胎记,恰好均匀地铺在脸上,如此而已。流传最广的谣言也最简短,几乎接近一个命名,它把红脸婴儿称为耻婴,羞耻的耻,婴儿的婴。耻婴。这是综合了香椿树街居民对那个母亲的不良印象,概括了母子间不可分割的荣辱关系,或许不算谣言,只是偏见,这偏见一针见血地告诉我们,红脸婴儿的红脸,因为母亲的羞耻而生。

妇产医院的育婴室里有个女护士,是网络红人,网名叫做我见过你的孩子。她为了追求粉丝们的点击量,偷偷地从互联网上上传了很多红脸婴儿的私照。与媒体的尺度不同,年轻的女护士关注的是婴儿红色的脸,正好拾遗补缺,我们得以见到了早晨七点钟的红脸婴儿,他的脸是鲜红色的,类似玫瑰怒放的色彩。我们见到了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的红脸婴儿,他的脸是火红色的,比火苗还要热烈。我们见到了傍晚时分的红脸婴儿,他的脸呈现猩红色,巧妙地呼应窗外天边的晚霞。我们甚至见到了夜里的红脸婴儿,他的面孔像一块小小的炭火,在黑暗中燃烧,放射透明的橘红色光芒。我们看见了他的浓密卷曲的头发,还有硕大漂亮的耳朵,我们见到了婴儿正常的奶油色的身体,甚至可爱的肚脐眼,但遗憾依然存在,我们看不到他的眼睛,因为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照片上的红脸婴儿都在哭。哭,不是啼哭,是恸哭。不是早产儿常见的羸弱的啼哭,是老人般的悲怆的恸哭。红脸婴儿捏着拳头恸哭,举着手哭,仰着脸哭,侧着身子哭,他总是闭着眼睛哭,看上去暴躁,而且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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