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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马尼拉,闷热如一口倒扣的锅。
整座岛都沉浸在副热带高压之中,离人的头顶三尺高仿佛就有一道无形的顶,死死的压在岛屿上空,把沉闷的空气蒸烤得火热,让吸了它入肺的人感觉到胸腔都要炸了。
“砍了他狗日的!”
一个精壮的小伙子赤着上身,腾地站了起来,激动的挥舞了双手,原地蹦跶着,冲着前方的虚空嚷嚷,若是手里有刀,他一定会顺手劈了过去。
旁边坐着许多人,却无人去劝慰他,让他坐下来,因为大家都跟他一样激动,蹦得比他高的人大有人在。
“砍死他狗日的!!”
群情激昂,这种戾气十足的喊声此起彼落。
好在有几个队长伍长级别的人物坐在前方,他们回过头来,用严厉的语气招呼着手下人,叫他们闭嘴,认真听别人说话。
饶是如此,来自上级的弹压也废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义愤填膺的年轻人们勉强坐了下来,会场重归平静,有个伍长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幸好让他们不准带刀来,若是带刀来,不定出什么岔子。”
“也怪不着他们,鞑子太可恨了。”另一个伍长唏嘘着,捏紧了拳头:“听着就来气!”
“嘘~”坐在最前面的旗牌官对他俩竖起一根手指头,做出禁声的动作,道:“安静点,注意听,若是被军中纠察知道你们这伙人叽叽歪歪的不认真听讲,他们一定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军中纠察,是夷州团练最近新成立的一个部门,穿着不同于寻常兵卒的鲜红色军服,左臂配白色袖章,上面写着“纠察”二字,一看就很神气,他们的职责是专门纠正军纪和作风,都是些铁面无私的人,弹劾上到军官、下到普通士兵的不法行为,并直接向团练最高负责人和四海龙头聂尘禀报,权利大得很,一时间让团练中人人谈虎色变。
两个伍长果然被吓住了,忙凶神恶煞的扭头又对手下人嘱咐了一通,让他们听就听,不得喧哗,方才定下心来。
这些驻扎在马尼拉的夷州团练一共大约有两百来人,刚好够一个营头的规模,团团围坐在一间大大的草棚子底下,听着圈子正中间的一个人说话。
说话的,是个妇人,操着不大顺嘴的大明官话,磕磕绊绊的,让人半听半猜的听。
“我男人就这么去了。”她哭着抹眼泪,站在那儿像一个怨气十足的祥林嫂:“舍下我们娘俩,被建州鞑子抓了去,修了半年城墙,半年后,我上沈阳城墙工地去找他,才知道他被鞑虏填了城墙上的坑,他是被活活累死后,被扔进去填的坑。”
妇人穿着一件阔袖的袍子,当她抬手抹泪的时候,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斑斑伤痕,伤痕早就结痂脱落,新鲜的肉长在老的伤口上。
“白天我不敢去城墙上,监工会拿皮鞭抽我,只好夜里去,有好心的工友给我指了地方,我摸黑寻了去,摸到的都是石头,我就用手挖石头,那些石头很大,我挖了一夜,手指头扣破了,全是血,也没挖到我男人的尸体,连根骨头都没摸着。”
“回去后,我抱着我女儿哭了一天,然后去求我家的主子,请他出面帮我把男人的骨头找回来,主子让我去衙门里问问,我真傻,真的,我竟然信了,真的去找衙门。”
“鞑虏的衙门,哪里会理睬我啊?见我哭得凶了,打了我一顿,把我关在牢里,饿了七天才放出来,我也没力气找衙门了,爬回家里。”
“等回到家,女儿也不见了,我疯了一样的找,家里街上,城里城外,都没找着人,后来邻居一样当包衣奴才的汉人偷偷告诉我,我女儿被主子卖了。”
“我跑回去问主子,主子在笑,他说我男人是他家的包衣奴,被官府抓去做事死了,自然要从我女儿身上找回来。我问他女儿去哪儿了,他说卖给青楼了,我女儿才十岁啊~~”
会场寂静一片,除了牙齿咯咯的响,就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她虽然是个女儿,却从小懂事,帮我种田、洗衣,乖巧得很,有时我男人在外面给她拣个小花小草、红头绳啥的回来,她都高兴,她偷偷对我说,等她长大了,就寻个好人家嫁了,把我和他爹接过去,好好孝顺我们。”
“她不见了,我像个疯子一样把沈阳城所有的青楼都找遍了,那些青楼是有钱人才能进的地方,我都进不去,就守在门口望,望啊望,天天守着,没见着人。”
围坐的人群里,有低低的哭声,这些团丁有些人已经成家了,同样有子女,一些人有姐妹,感同身受,红了眼眶。
妇人继续说着,脸上一片木然,像是在说与自己不相干的旁人的故事:“后来我听说,买她的人把她送给了鞑虏的大人物,那大人物喜欢小女子,喜欢折磨人,每每把人折磨死了,就丢到城外的乱坟岗去,任鸟兽啄食,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就去乱坟岗寻人。”
气氛莫名的紧张起来,围在圈子外的人,伸长了脖子朝里凑,里面的人,竖起了耳朵,拳头就要拽出水来。
妇人木木的脸上,抽搐了几下,哇的一声哭出来,人一下瘫坐在地上,边哭边道:“青天白日的,她就在一个坟包边躺着,身子都被吃成了骨头,血糊糊的,就剩半个头,头发上还扎着她爹送她的红头绳,我都不知道她是咋死的。我哭着拿个破衣服去捡她,看到身子边的土都是被手抓出来的痕迹,一道道的,指甲抓出来的,她被扔到那里的时候,还没断气,大概是活活痛死的,我的儿,她活活痛死的~死了还被鸟兽吃了啊!”
妇人捶胸顿足,哭得不能自己,眼泪如河一样的流,身边一圈的人,在哭声中沉默了几秒钟,就像火山在爆发前酝酿几秒钟一样,然后汹涌澎湃的迸发出来。
这下,伍长队长控制不住了,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诡异的是,远处的街边,就有几个红衣服的纠察在城门口巡检,远远的听到这边的声响,扫了几眼,却无人过去。
一个年轻点的纠察,大概刚穿上这身制服没多久,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他靠近坐在城门口门洞里的上司,指着团丁的方向说了几句。
“不必管他们。”上司瞄了他一眼:“那是团丁在开诉苦大会,请了辽东来的难民讲话,又不是在城里喧嚣,不必管。”
“可是。”新人道:“团练有军规,任何时候都不得聚众喧哗,包括诉苦大会。”
“他们没在城里,在城外。”上司又瞟他一眼:“城外不必管。”
新人拧着眉头,坚持道:“军规上没写城外城内。”
上司终于压抑不住了,一把将他拉过来附耳道:“你小子愣头青啊,非要我说实话:这是龙头派来的辽东难民,刻意要让团丁们接受的教育,你现在过去干涉,不是自讨苦头吗?一来那些大头兵指不定把气撒在你身上,把你活剥了都不一定。二来你以为龙头回表扬你?你做梦吧,他只会认为你不懂事,把你打发了去种地。”
新人一愣,僵在了原地。
“这些事多过过脑子,我听说龙头在房子里,把那些派去团丁中宣讲的辽东人挨个先听了个遍,你想想这个是什么道理?”上司呷了一口壶里的茶。
新人愣神的样子添了一层懵逼。
上司左右张望了一圈:“龙头收留辽东人,又让他们去点燃团丁们心中火气,这不是明摆着吗?他惦记着辽东那块地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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