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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霍乱也有病菌。纪太太这时候冷静了许多,她抓过鸡毛掸子防止九女挨近,纪太太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怪你了,要怪就得怪束太太,她也太歹毒了,怎么能把你领到药店来?
我没有霍乱,我要有霍乱早就死了。九女说,我要有霍乱你们也早死了。
你有没有霍乱我也不管你了,纪太太叹了口气,她朝柜台那儿瞟了一眼,说,我不能留你在这儿了,坏了药店生意是小,谁要是再染人病我就担待不起了。
纪太太到钱箱里摸出几元钱放在地上,她说,九女,别怨我狠心。拿上钱赶紧走吧。
九女站在楼梯口喘着租气,药店的店员们都以为她会哭,但九女最后一滴眼泪也没掉。她像猫一样地爬到阁楼上,躲在黑暗中俯视着药店里的人们,过了一会儿人们看见她拎着包裹下来了,她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纪太太一眼就认出那是邹嫂遗留的银手镯。
不是偷的,九女把手举高了伸到纪太太面前。让她看那只镯子,九女说,你别把我当贼,那是我捡来的。
纪太太屏注呼吸扭过脸去,她说,邹嫂的东西也只有你捡了,走吧,赶紧走吧。
令人愕然的还是九女,九女走到药店门口,突然回过头说,谁怕霍乱谁就得霍乱,你们这药店的人迟早都会得上霍乱!
药店的人一时都被九女咒得发呆,过厂好一会儿,纪太太说,你听她那张嘴有多毒辣,我说她不老实,你们偏偏说她老实,店员老王却突然想起了医院里的邹嫂,老王说,她把邹嫂的镯子拿走了?邹嫂万一活着回来怎么办?纪太太立即拿鸡毛掸子捅老王的嘴,闭上你的臭嘴,纪太太横眉立目地说,你还嫌药店不够倒霉吗?从今往后,谁也不许提邹嫂,不许提九女,霍乱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店里没有霍乱!
店员们平索对纪太太都惧怕三公,他们不想拂逆女主人的旨意,便都鹦鹉学舌地说,本来就是嘛,我们店里没有霍乱!
多日来药店生意冷清,店员们守着柜台,目光都朝街对面的棺材店和纸扎铺张望,那里人来人往出出进进的,虽然人都哭丧着脸,但毕竟是热闹的,有人看得出神了,嘴里就漏出一句话,早知道有这场瘟疫,不如开棺材店,那就赚大钱啦。
有一天下午来了一个裹头巾的女人,好几个店员抢着去接药方,女人却没有药方,她把头巾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一张灰白浮肿的脸,店员们都失声大叫起来,原来是邹嫂,邹嫂来了!店员们顾不上多想什么,七嘴八舌地问,你的病治好了吗?治好啦?怎么治好的?
邹嫂冷笑了一声,说,没治好,也没死,还剩一口气呢。邹嫂的眼睛只盯住老王一个人。她的愤怒仇恨的眼神使老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老王说,你的病又不是我传染给你的,那天你倒在菜市上没人管你,是我把你送去医院的。
邹嫂仍然冷笑着,她说,老王我问你一句话,我是寡妇不是?我是不是寡妇?
老王说,你当然是寡妇,老邹死了好多年了嘛。
邹嫂说,那我再问你。你看见我跟哪个男人睡了?我怎么就小产了?嗯,跟谁小产了?
老王笑起来说,哪有这种事?你没听街坊邻居都夸你守得往贞节吗?
寡妇小产还讲什么贞节?邹嫂突然狂叫一声爬到柜台上,她抓住老王又是撞又是咬,老王挡住了她的手却挡不住她的唾沫,邹嫂一边吐一边说,我憋着这口气不死,就是要找你算帐,我要不把霍乱传给你,死不瞑目!
老王以为旁人会上来拉架,但没有一个人敢去碰邹嫂,老王慌乱之中抓过一只秤盘夺门而逃,他看见街上的人都朝药店门口涌来,老王就朝他们喊,把邹嫂拉住,她疯了,她是霍乱病人!人群闻声呼啦一下就散开了,恰好给邹嫂留出一条通道,老王知道自己喊错了,改口已经来不及,老王就撒开腿往澡堂方向跑去。去澡堂后来被证明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寡妇邹嫂一生崇尚贞操妇德,尽管复仇之火烧红了她的眼睛,在男澡堂的门口她还是止步了。
那天纪太太从亲戚家回来,看见药店门口聚集了一堆人,一堆人不去抓药,只是站在那儿交头接耳的,纪太太当时就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后来一个店员向她详细叙述了邹嫂卷起的风波,纪太太听着听着心就沉下去了。她没说什么,默然走进店堂,纪太太且怨且恨地望着药店的每一只箱屉和每一个店员,最后她说,打烊三天,把店里所有东西擦洗三遍,用开水擦洗三遍。纪太太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楼上走,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头对店员们说,人也得好好地洗,这三天里你们天天都得去澡堂,去澡堂好好泡一下。
十味堂药店连续三天闭门打烊,第四天药店恢复营业,过往行人都注意到了药店门口的一张红纸告示,告示上的一排大字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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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店没有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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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站在告示下朗朗地念出了声音,念完了探头朝药店店堂里望了望;店堂里窗明几净,数不清的糙药丸药的清香扑鼻而来,女主人纪太太穿着一件充满喜气的红锦缎旗袍,正用药剪小心地剪碎一枝枝桔梗,几个店员则捧着白纸把桔梗未归拢了,归拢了放进一只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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