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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页)

我上了老邓的当,他还说你在德大饭庄做过红案,你算什么狗屁红案?白厨子说,我今天是要累死半条命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找个红案师傅来。

我手脚是笨了点,可我不要工钱。黑厨子嗫嚅道,说好了的,只要管我一顿饱饭。

一顿饱饭,嘁,一顿饱饭!你还这么爱吃,哪儿听说过做厨子的这种猴相?白厨子半笑半恼地切着肉片。他的刀功很好,手中的刀刃随着腕部的抖动舞蛇走龙,案板上跳跃着一堆或红或白的光点。白厨子说,我就猜到你不是厨子,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做厨子的人看见鱼呀肉呀眼睛是冷的,你见什么眼睛都亮,恨不得生吃了它们呢。

黑厨子没有听见白厨子的话,他的眼睛正如白厨子所描述的那样,闪闪烁烁地亮着,盯着箩筐里的那根肉骨头。那根肉骨头的大半部分被掩在白菜皮里,但仍然有一端倔强地露在外面,骨头上粘附的一层粉红色的肉也仍然清晰夺目。

我做了二十年厨子了,一做酒席不吃就饱,白厨子说,别人见我又白又胖,以为我整天吃什么山珍海味,其实我每顿才吃一块肉,多半块都吃不下去。

黑厨子没有听见白厨子的话,他的眼睛盯着箩筐,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的脸上出现一种焦灼而痛苦的表情,一只手迟疑着伸向箩筐,抓住了那根肉骨头,然后他回头瞥了一眼白厨子,嘴里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句,就是,就是吃不下去。

我说我自己呢,白厨子嗤地笑了一声,说,你也会吃不下去?骗鬼去吧,我看等会儿那顿饭你非把肚子吃炸了不可。

黑厨子附和着也笑了一声,但他的笑声听上去突兀而紧张,白厨子猛地回过头,警惕地扫了黑厨子一眼,你在干什么呢?白厨子说:让你剥葱,你把手伸到箩筐里干什么?

我扔这些烂葱叶呢,黑厨子弯腰站在那儿,用身子挡着白厨子的视线,他有点结巴起来,烂葱叶,箩筐,黑厨子说,箩筐满了,我去把垃圾倒掉吧。

手别乱伸。白厨子的目光犀利地盯着黑厨子瘦削的背部,他大概想到了什么,突然冒出话来,上门厨子的规矩你该知道吧?老邓他肯定跟你说过规矩吧?

我懂规矩,老邓说随我怎么吃都行,就是不让带走,什么东西都不能带。黑厨子说。

知道我就放心了,白厨子说,陈家其实也不在乎一碗肉半条鱼的,可万一少了什么,都记在我的名下,传出去不仅坏了我的名声,也坏了顺福楼的名声。

我懂,就是一根骨头也不能带出门。黑厨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似乎想把两只手从箩筐里拿出来,但两只手不听话,十根手指抓紧了那根肉骨头把它往垃圾深处埋,最后黑厨子用白菜皮盖住了肉骨头。他直起腰来,对着箩筐叹了一口气,又摊开双掌看了看自己的手,看见他的十根手指都是油汪汪的,他想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肉骨头,可是这么好的肉骨头就这么扔在垃圾堆里了。

陈家的女佣曾经到厨房来查看寿宴上的菜肴,那女人嘴碎,说肉丝切得太粗,又嫌猪肚煮得不烂,白厨子嘴上客气地应允着,心里却很气恼,因此女佣一出厨房,白厨子就冲着她的背影骂了一串脏话。

女佣刚走,那个小男孩就来了。小男孩大约有八九岁的样子,脸很脏,身上穿着件大人的棉袄,腰中用布条扎了一道。小男孩怯生生地把脑袋探进门内,朝厨房四角迅速张望了一番,白厨子正没好气,不知怎么他认为小男孩是女佣的孩子,于是又冲着他大声嚷道,滚出去,哪来的野孩子?

小男孩吓了一跳,那颗蓬乱的脑袋闪了闪,很快就不见了。白厨子悻悻地把切好的肉丝倒在案板上,我做了二十年厨子,轮得到她教我切肉丝?白厨子把案板剁得砰砰地响,他说,狗仗人势,她算老几?嘁,她来教我切肉丝?

白厨子发现黑厨子不在听自己说话,黑厨子抓着一把大葱,看样子心神不定的,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面,一眨眼又抓着那把大葱回来了。

你怎么回事?白厨子又嚷嚷起来,你脑子还在脑壳里吗?让你把猪肚再放到炉子上炖一会儿,你他妈的在梦游呀?

我没梦游,黑厨子神情木然,指着门外说,那孩子走了。

你也走吧,你在这里屁用也没有,白厨子说着鼻孔里发出轻蔑的声音,我知道你不会走,你还等着那顿饭呢。

白厨子用一只筷子插在猪肚上察看它是否煮烂了,他听见身后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白厨子回过头就看见了一只慌乱的小手,那只小手从窗外伸进厨房,抓住了碟子里的一块卤肘花,白厨子怪叫了一声冲出去,他看见那个肮脏的小男孩缩在墙角边,满面惊惶地望着他,他看见小男孩的嘴被什么东西塞得鼓了起来,嘴角上淌着几滩暗红的油汁,而他的手里紧紧地抓着那块卤肘花。

该死,怎么进来个小叫化子?白厨子扑过去抢他手里的肉,让他吃惊的是小男孩的反抗和挣扎,小男孩朝白厨子乱蹬乱踢,两只小手紧紧抓着那块肉不放,白厨子对厨房里的黑厨子高声叫喊着,快出来!快把肉抢下来!快把这野孩子撵走!但厨房里的黑厨子一声不吭,他没有出来。白厨子大概太高太胖了,他拧住了孩子的耳朵不让他逃走,对孩子的嘴和手却无可奈何,眼看孩子张大嘴凑近了那块肉,白厨子朝厢房里高声大叫起来,来人哪,快来抓小偷!

厢房那里跑来了几个人,他们帮着白厨子抢下了卤肘花,白厨子用围兜托住卤肘花仔细看了看,看见油亮的肉皮上已经留下一排细小的齿印。白厨子骂了一声,对着那个女佣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是谁把这小叫花子带到厨房里来的?是谁家的孩子?跟条野狗似的,见什么咬什么?白厨子把卤肘花送到女佣脸前,说,你看看,你自己看看这牙印,让我怎么端上桌去?

女佣大概对这件事摸不着头脑,她揪住了小男孩的胳膊,与另外三个佣人面面相觑,谁家的孩子?女佣疑疑惑惑地审视着小男孩的脸,眼睛倏地一亮说,不是谁家的孩子,肯定是街上的小叫化子!女佣这么说着一扬手就掴了小男孩一记耳光,小叫化子,你怎么溜进来的?女佣横眉立目地说,爬墙进来的?你吃豹子胆了?怎么敢跑到这里来偷东西?

白厨子推开女佣,拜开小男孩的嘴查了查他嘴里的东西,看见一堆白白的馒头渣子,白厨子就放心了。这孩子是饿疯了,白厨子说,我可没见他偷东西,他是饿疯了,你们撵他出去就行了嘛。

白厨子用围兜兜着卤肘花回到厨房,看见黑厨子抱着脑袋坐在炉灶旁,他的干瘦的背影纹丝不动,看上去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你坐在那儿干什么?睡着了?白厨子把卤肘花放回到盆子里,用刀刮去肉皮上的齿印,又抓了把葱花盖在上面,白厨子继续数落着黑厨子,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人,手脚笨不去说它,长了眼睛也是出气的,你不就站在窗边吗?怎么让那孩子把肘花抓了去?

白厨子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他歪过头注视着黑厨子,发现黑厨子的双肩在轻轻地抽搐,他终于意识到黑厨子发出的声音是什么,黑厨子正坐在炉灶旁呜咽呢。

你这人怎么回事?白厨子走过去想看黑厨子的脸,但黑厨子用手把自己的脸遮往了,白厨子只看见一滴浑浊的泪珠从黑厨子的指fèng间慢慢地挤出来,白厨子嘻嘻笑起来,他说,你这种人我真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大男人说哭就哭起来了?

黑厨子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他不说话。

好好的怎么会哭起来呢?白厨子摇着头在黑厨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很明显白厨子这时候不知说什么好,他站了一会儿只好回到桌子边去,他说,今天是活见鬼了,一个大男人,也在那里哭,告诉你今天是陈老先生七十大寿,不能哭的,就连孩子也不让他们哭,你个大男人倒在那里哭起来了!

黑厨子停止了呜咽,他慢慢地站起来,用衣袖在脸上胡乱擦着,他的眼睛看着通往前院的月牙门,但他终于开始与白厨子说话。我要走了,黑厨子哑着嗓子说,我在这儿呆不住了。

这就想走?白厨子诧异地瞪着黑厨子的背影说,还没开席呢,你不是说想吃一顿饱饭吗。你不知道厨子吃饭的规矩?得等到主人家吃好收碗你才能吃呢。

我呆不住了,我得走了。黑厨子说。

你在不在这儿我无所谓,本来就帮不了我,可你那顿饱饭怎么吃?现在没什么菜给你吃,白厨子脸上露出一种讽刺的微笑,他说,没吃上那顿饭就走,你不是白干了一天活嘛?

那儿有冷馒头,我吃上几个馒头就行了。黑厨子说,我不是孩子,我不馋肉。

白厨子犹豫了一会儿,把蒸屉里的馒头都端给了黑厨子,你愿意吃冷馒头就吃吧,不关我的事,白厨子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厨子吃饭不看主人脸色,这也是规矩。

白厨子看着黑厨子的手颤动着伸向蒸屉,两只手各抓了两只馒头,白厨子忍不住嗤地一笑,别这么性急,你坐下来慢慢吃,不是告诉过你吗,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这是规矩。白厨子看了看黑厨子手里的馒头,又看看他的突然明亮的眼睛,很自然地想到了什么,于是白厨子拖长着声调再次重复了他已经说过的话,随便你吃多少,白厨子说,就是不让带走,这是厨子的规矩。

白厨子看见黑厨子的眼睛忽明忽晴的,黑厨子坐在灶膛边吃馒头,他的脸在火光辉映下呈现出一种鲜艳的红色,他把一只馒头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白厨子看见黑厨子把馒头放在嘴边,黑厨子尖削的喉结上下耸动着,他好像奋力地吞咽着什么,但咽下去的只是口水,那只馒头仍然饱满地塞在他的干裂的嘴唇之间。

怎么不吃了?白厨子说,是不是馒头太硬了?

黑厨子的手仍然僵直地抓着那只馒头,他的神色仍然迷茫而凄侧,我怎么咽不下去?黑厨子的声音从馒头边缘挤出来,听上去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我饿过头了,我怎么咽不下去!

别着急,慢慢咽,白厨子说,我看你是饿过头了。

我饿过头了,我咽不下去,黑厨子摇着头,他的目光茫然无助地游移着,最后落在白厨子脸上,他的急促的呼吸声也从馒头上滑落下来,听来像是人在撕打挣扎时的喘息,黑厨子就这么喘息着,嘴角上突然浮出一丝笑意,他对白厨子说,我这么饿,这么想吃,怎么咽不下去呢?

我怎么知道你?你肯定是饿过头啦!

白厨子无暇顾及黑厨子的事了,他必须在炒莱之前把一锅荤油熬出来。白厨子把一篮子肉膘倒进锅里,回身去找铁铲时看见黑厨子站在他身后,黑厨子手里抓着一根肉骨头,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被他扔进垃圾堆里的肉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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