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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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第1页）

说完杨彪深深向董承鞠了一躬，半天方起，肩膀微微抖动。他年纪太大，身体又曾受折磨，在这等阴寒之处不可待得太久，如今心情激荡，更显老态。杨修见状，连忙从地上把酒壶捡起来，要扶杨彪离开。

这时董承忽又开口道：&ldo;文先，有句逆耳忠言，可愿听临终之人说否？&rdo;

&ldo;请说。&rdo;

&ldo;我布局之初，踌躇满志，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这份傲慢终于种下败因。你们行事，莫要蹈我覆辙呐。&rdo;

董承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杨修。杨彪苦笑一声，什么也没表示，转身离开。董承见他们走了，颓然瘫坐于地，双目紧闭，两行浊泪缓缓流下。偌大的监牢里，只有他虚弱至极的呢喃声：&ldo;君儿，爹对不起你，爹这就过来陪你了……&rdo;

杨彪、杨修父子探望完董承以后，离开了许都卫。满宠举荐了杨修负责董承的审理，所以他在许都卫内被一路放行，无人怀疑。杨彪坐的还是那一辆迎接刘平的马车，那斩下杨俊一臂的车夫手持马鞭，安静地坐在辕首。

杨彪甫一上车，就看到座位上搁着一条纸片。他拿起来看了看，白眉&ldo;唰&rdo;地腾起，随即又飞快地落了下来。他把纸条在手里撕碎，搓成纸球，复又拍散。

&ldo;修儿，你把王越叫来许都了？&rdo;杨彪问。

杨修笑道：&ldo;爹，您的那位高手果然对剑击之士最为敏感，可惜他什么事只愿与爹您说。&rdo;说完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马车附近一片安静，可杨修知道，那位口音如沙砾滚动的神秘高手，应该就伏在某一处阴影中。

&ldo;你不用找了，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知道该怎么做。&rdo;杨彪淡淡道，&ldo;无论你把王越叫来许都有什么图谋，马上都停下来。让孔融那帮人去折腾就够了。&rdo;

&ldo;父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rdo;杨修有些诧异。

杨彪面沉如水，手指用力地敲击着车栏：&ldo;难道你不知道么？他快回来了。&rdo;

&ldo;这我早就知道了，&rdo;杨修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ldo;那又如何？&rdo;

&ldo;你这孩子，又在赌……曹公在外，他不会在许都待很久，暂且隐忍几日，何必在此时强出头。&rdo;

杨修听到自己父亲这么说，手里把骰子抛得更快，俊朗的脸孔升腾起一股不易觉察的怒气，一股受到侮辱而不甘的怒气。杨彪疲惫而忧虑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一字一句道：&ldo;修儿，你记住这句话‐‐这句话荀彧曾说过，陈宫曾说过，前几日贾诩也对我说过‐‐郭嘉从不犯错。&rdo;

医者华佗所著《青囊书》有言：&ldo;人以眴时最朴&rdo;。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他的瞬时反应最为体现出本心。

所以在这一天的和梁籍田附近，刘协会在第一时间抱住伏寿跳开。

所以久经沙场的曹仁会第一时间拔刀相向。

所以谨小慎微的张绣会第一时间踢起簸箕自保。

所以当杀手将剑横在曹丕脖子上的时候，在场的大部分大臣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天子的安危，而是把惊骇的目光投向这位曹家的二公子。

曹丕没有想到，杀手的真正目标，居然是自己。他的瞬时反应，是拔出腰间的匕首，向杀手身后狠狠刺去。这个小手段让杀手微微错愕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在利刃加身时，居然还企图做出反击。他左手轻轻一挡，曹丕手腕登时酸软，匕首掉落在地。

&ldo;年轻人，要爱惜生命。&rdo;杀手说。

曹丕感觉到咽喉前一道森森的寒意。他知道，这不是兵器本身的温度，而是因为浸染了太多人血而带来的杀意。他用眼角看到远处伏寿被天子搀在田垄上，有些狼狈地朝这边望过来，不由得挺直了胸膛，大声道：&ldo;我乃曹司空嫡子曹丕，不可无礼。&rdo;

&ldo;找的就是你。&rdo;杀手微微一笑，眼角的&ldo;泪痕&rdo;随肌肉扭动起来，好似两条蛇在爬行。他右手握剑，左手按在曹丕的肩膀上，这才抬头环顾四周。

以曹仁为首的曹营精锐已经聚拢过来了，无数双军靴粗暴地踏过皇帝亲耕的田地，雪泥飞溅。西凉骑兵本来也要凑过来，但张绣悄悄做了一个手势，于是他们都勒住缰绳，远远站开，把籍田外围的几处道路据住。

很快那杀手和曹丕四周就被士兵们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但没人敢靠近十步之内。曹仁分开卫队，走近五步，开口问道：&ldo;你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rdo;

曹仁没有暴怒如狂，他很冷静地问了两个关键问题。从刚才那快若流星的刺击中，他看出这人是个绝对的游侠高手，而这种游侠，一般都不是寻常之道可以解决的。

&ldo;在下王越，欲为舍弟报仇。&rdo;杀手如实回答，既不傲慢也不兴奋。

&ldo;是哪个王越？&rdo;

人群里传来几声惊呼。一些雒阳老臣都想起来了，当年在京都的时候，曾经有一名虎贲就叫王越，以剑法出名，号称是王氏一族中最强悍的剑手。不过他早在灵帝时就已离开京城，游侠四方去了。想不到这么多年以后，他会突然在许都出现。

&ldo;令弟莫非就是王服？&rdo;曹仁不傻，立刻联想到了两者的联系。

&ldo;不错。&rdo;

&ldo;哼，王服偕同董承谋叛，以国法诛戮，有何冤可伸？&rdo;

&ldo;我们游侠复仇，向来只问血亲，不问法度。&rdo;王越扫视一眼周围雪亮的刀丛，轻蔑地笑了笑：&ldo;我听说曹公军中有击质的传统。若有挟持之事，劫者与人质一并击杀。不知今日之事，是否还会依循旧例？&rdo;

曹仁面色一僵，后退了一步。

曹丕忽然昂头叫道：&ldo;今我虽死，尚有两个弟弟在。你想断绝曹氏血脉，只怕没那么容易！&rdo;王越按住曹丕微微颤抖的肩膀，把刀刃稍微挪开咽喉半寸，少年的喉结不由得蠕动了一下。

&ldo;你这孩子，明明害怕得紧，却要逞强做势。到底想做给谁看呢？&rdo;

曹丕表情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生怕目光泄露自己的秘密。王越赞赏地把刀刃又挪回原位，在他耳边说：&ldo;怀惧而自凛，你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可惜你学不得王氏快剑，倒要死在其下。不过你可放心，快剑之下，无垂死之徒，不会有太多痛苦。&rdo;

&ldo;杀王服的是我！&rdo;

有两个声音同时从队伍里传出来，两个人走出来站在曹仁身前。第一个是邓展，他天生怒相，现在看起来更加愤怒；在邓展身后站出来的，是孙礼。王越眯起眼睛，两道疤痕变得格外醒目。一个凶手，居然有两个人出来认领，这倒有趣。

邓展抱拳道：&ldo;在下汝南邓展。董承谋叛之夜，我于宫城前与令弟对招。&rdo;

&ldo;胜负如何？&rdo;

&ldo;在下完败。&rdo;邓展说得一点也不羞愧，&ldo;但下令追杀令弟的人，是我。若阁下想报仇，在下愿与曹大人相商，退开围兵，与君公平一战，胜者自处，如何？&rdo;

邓展的武功不及王服，跟王越单挑只有死路一条。他开出这么大的诱惑条件，摆明了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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