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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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第1页）

司马懿乜斜刘平一眼：&ldo;剑上亏欠的，不如笔端来还。就让他来帮我抄抄书吧。&rdo;

围观人群又是一阵耸动。这惩罚倒不重，只是太羞辱人了。这些人都是各地名族，谁能容忍像个校书郎一样给别人抄书？辛毗问刘平是否愿意接受，刘平居然点头认罚。

柳毅大叫：&ldo;刘公子，你不可屈服，咱们替你诣阙上书，伸张冤屈！&rdo;审荣冷笑道：&ldo;阙在许都，你有能耐，去面告天子啊。&rdo;柳毅大怒，上前要动手，却被刘平拦住：&ldo;柳兄，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担，不必旁及别人。&rdo;柳毅这才悻悻闭口，被卢毓劝了回去。

司马懿背着手走回院子，勾勾手让刘平进来。他们进院以后，司马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庄子》，扔在他面前：&ldo;你这么自由散漫，就抄这个吧。&rdo;刘平一敛狂态，居然一句话也没还嘴，乖乖研墨铺纸。辛毗看他没什么异动，这才跟审荣离开。其他人看了一阵，也都散了，无不叹息这个狂士果然还是不敌司马公子。

人都散了，司马懿把院门关好，慢慢走进屋内。刘平放下笔墨，一脸喜色正要开口，司马懿却喝道：&ldo;不许回头，继续抄，不要停。&rdo;刘平莫名其妙，只得拿起毛笔蘸好墨，开始一行行抄起来。

&ldo;刚才我打得疼么？&rdo;司马懿站在他身后，忽然问道。刘平笔下不停，口中回答：&ldo;嗯。&rdo;

&ldo;哼，疼就好。这第一下是替我大哥打的，第二下是替我爹打的，第三下是替我三弟打的。第四下是替……&rdo;司马懿嘴里记着数，在刘平背后来回踱着步子。

&ldo;你的呢？&rdo;刘平想要回头，司马懿飞快地转动脖子，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重新转回去。

&ldo;我的另算！你以为挨几下剑就能抵偿？&rdo;司马懿冷冷道，&ldo;你这个混蛋，当初在温县不告而别，自己偷偷跑到许都，居然当起皇帝来了！我连你的死活都不知道，还得给你收拾残局！现在倒好，又跑到邺城来，又来个不告而来，还自称什么弘农刘氏。我现在都不知该叫你什么，杨平？刘平？刘和？刘协？你到底是谁？&rdo;司马懿在屋子里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ldo;我是你的兄弟，仲达。&rdo;刘平停下毛笔，心情涌动。

&ldo;不许停！不许回头！&rdo;司马懿厉声道，大发脾气。刘平低头抄录，不敢回首，只听身后脚步声往复急促，仿佛情绪化为烈马在尽情奔驰，然后声音逐渐转缓，终于复归安静。刘平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到司马懿靠着身后柱子坐下，一脸痛苦地揉着右腿，大概是刚才走得太急伤到了筋。他面上余怒未消，眼角却带着些许cháo湿。

他一看刘平又偷偷回头，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刘平已开口道：&ldo;仲达，对不起。&rdo;

司马懿没说话，隔了好久，声音才再度响起：&ldo;你总算有一件事对得起我，就是杀了赵彦‐‐尤其是栽赃给曹氏这一点，我很欣赏。我就怕你又犯傻，念叨什么仁义道德。乱世已兴，仁德是病，得治！&rdo;

刘平一阵苦笑，没敢接茬儿。他的选择，正是司马懿所说最蠢的那种，只不过后来赵彦自己发疯，阴错阳差被曹家的人砍了脑袋。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ldo;仲达你为何会来到邺城？&rdo;

司马懿似笑非笑，反问道：&ldo;我来这里，还能干吗？&rdo;刘平手中的毛笔一颤：&ldo;……司马伯父打算暗结袁绍？&rdo;

司马懿是河内大族司马氏的子弟，而河内地处袁、曹交兵之间，太守魏种又曾有叛变曹氏的前科。司马懿此时前来邺城，又如此受到厚遇，政治意味浓厚。看来河内近期，恐怕会有剧变。刘平忧心忡忡道：&ldo;袁绍兵多而不精，将广而离心，纵然一时势大，我以为终究不是曹公的对手，司马伯父这次，怕是压错了。&rdo;

司马懿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ldo;我爹让我来，只是考察一下风向，不然送来的就是我大哥了。你放心吧，我爹这个人虽不够聪明，可分寸掌握得很好，从来不会站错队。&rdo;刘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司马防在诸多诸侯之间存活至今，自有一套办法。次子前往邺城游学，这个举动说轻不重，说重不轻，进退皆宜。

司马懿换了个姿势：&ldo;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个家伙现在做事越来越飘忽‐‐记得把头转过去，一边抄一边说，说不定有人在外头监视。&rdo;

刘平转过身去，慢慢抄录着《庄子》，把他的事情和盘托出。这是一次漫长的坦白，刘平心中的秘密藏得太多太过复杂，对每个人都只能吐露一部分，只能三思而言，极其耗费心神。现在终于可以毫无戒备地袒露心声了，他说得酣畅淋漓，像是一个在黄河中挣扎的溺水者浮上水面，贪婪地吸着自由的气息。

一直到整部《庄子外篇》全数抄完，刘平才说完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司马懿闭目不语，陷入深深的思考。刘平的经历确实太过奇特，所牵涉的人也太多，他不得不在身上罩上一层又一层的薄纱。从伏寿、杨修看来，他是复兴汉室的同谋者；从天下看来，他是寄寓许都的孱弱天子；从郭嘉、曹丕看来，他是白龙鱼服的皇帝；从公则、蜚先生看来，他是汉室的绣衣使者；如今到了邺城，他又成了弘农来的狂士。若要把这些顺序理清，即使是司马懿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ldo;义和呀义和，你可……呃……你可真是个撒谎精。&rdo;司马懿感叹。刘平没料到他第一句评论，居然是这个，一时愕然，旋即笑了起来。他们当年在河内一起玩耍，闯出祸来，都是司马懿出面撒谎隐瞒，有时候能瞒过去，有时候却会被揭穿，刘平那时取笑司马懿是个撒谎精，想不到这外号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司马懿微微撇了下嘴，很快收敛起笑容，换了副忧心忡忡的神情：&ldo;义和，我听到了你的经历，但还是不明白你的打算。你身为九五之尊，为何不惜以身犯险跑来邺城？你到底有什么图谋？&rdo;

听到这个问题，刘平把毛笔搁下，开始重新研墨，墨块慢慢在砚中化为黑水。

&ldo;自从我做了皇帝以后，日夜苦想。但无论我如何思考，都想不出在许都可以扳回局面的办法。汉室在这个螺狮壳中腾挪，终究是一盘死棋。唯有跳出来，才有广阔天地。&rdo;

时近黄昏，屋子里已有些黯淡。司马懿取来一尊铜制烛台，插上一根素净白蜡烛搁到案几上，自己则退回到阴影里。刘平铺开一张新纸，继续抄录内篇。司马懿倚靠在屏风边，慢慢地用手拍打着膝盖。

&ldo;让我猜猜看……&rdo;司马懿闭上眼睛，又倏然睁开，&ldo;你借与郭嘉联手的机会，跳出许都；又借白马之围，跳出郭嘉的掌控，来到邺城‐‐那么然后呢？&rdo;

这是刘平第一次吐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他下意识地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道：&ldo;我这次来邺城，是要找一个人。这个人叫许攸，他的手里有一本许劭的名册。&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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