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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银匠打头,我紧随其后。我们安静地挥动着手臂,朝前缓缓游去。水温很舒服,就是偶尔会有浮在水面的生活垃圾从身边漂过,略恶心了点。我们游了好一阵,在路人惊讶的注视下,从一处洗衣服的小台阶爬了上去。一抬头,看到八字桥恰好就在对面不远处。
水乡就是如此,从八字桥到尹银匠家得弯弯绕绕走上好久,如果你豁出去下水,其实直线距离并没多远。这一带的居民很多,附近还有一个派出所,就算柳成绦他们追过来,也不敢动手。
应该……不敢动手吧?
我忽然没那么确信。
这些家伙,气质和我之前接触的敌人不太一样。如果硬要比喻的话,之前的那些人都是小流氓,会放狠话动刀子见血,但技止于此,而柳成绦这些手下是职业杀手,不轻易动手,但一动就是要命的事。
那两个家伙,身上有股隐隐的土腥味‐‐这是盗墓贼特有的气味。他们常年钻行于腐土陈木臭尸之间,味道渗入毛孔,怎么洗都洗不掉,一闻就闻得出来。
难怪药不然叮嘱要当心细柳营,盗墓贼全是亡命之徒,最为凶残。老朝奉手下除了制假团伙,居然还豢养着这么一群转正的盗墓贼,其志可真是不小哇。
我正琢磨着,尹银匠忽然用手按住我的脑袋,急声道:&ldo;快趴下!&rdo;我连忙蹲下身子,藏在一蓬水糙旁边。我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尹银匠把食指竖在唇前,然后指了指八字桥。
我小心地探出小半个头,朝那边看去。八字桥顶,柳成绦正笑意盈盈地和一个姑娘说着什么,那姑娘头上缀着一枚银饰,在日头照耀下闪闪发光‐‐正是莫许愿。柳成绦的旁边只有一个护卫,估计另外一个送去医院了吧,硫酸泼面可不是什么小伤。
柳成绦站在那里,和莫许愿聊得颇为热络,两人有说有笑,小姑娘不时发出咯咯笑声。我心中大急,这个柳成绦是个极危险的家伙,无缘无故接近莫许愿,一定不怀好意。虽然我跟这姑娘交往不深,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无辜受牵连。
可惜我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柳成绦凑在莫许愿耳边嘀咕了几句,姑娘摇摇头,却没躲开。柳成绦居然牵住她的细嫩小手,两人肩并肩走下桥去。临走之前,柳成绦忽然停下脚步,朝我们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里透出一丝阴冷,如青蛇吐出信子。
&ldo;他一定是发现了莫许愿那个莲竹头饰,以为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rdo;我对尹银匠不无埋怨地说。当初若是他早点承认,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
尹银匠没说什么,他确认柳成绦离开后,缓缓站起身来,一指巷子口:&ldo;那边有条路可以出去,你走吧。&rdo;然后自顾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我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吼道:&ldo;那些王八蛋显然是打算挟持莫姑娘,逼问咱们的去处‐‐难道你打算袖手旁观?&rdo;
尹银匠漠然道:&ldo;这不关我事。&rdo;
&ldo;那可是你的街坊啊!&rdo;
&ldo;她只是买过我几串银饰,不算什么街坊。&rdo;尹银匠拨开我的手,眼神闪烁。他刚才做焗活时,俨然一代宗师,现在他又变回到那个脾气暴躁、胆小怕事的猥琐银匠。
&ldo;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能见死不救吧!&rdo;
尹银匠瞪向我:&ldo;你也看到了,那些家伙,真的会下手杀人!&rdo;他回想起刚才的惊险,仍旧心有余悸。他缩了缩脖子,想要离开,嘴里嘀咕着我听不懂的绍兴话。
我身子一横挡在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ldo;我是五脉许家的后人,我叫许愿。你如果真是药家子弟,就该知道,我能从柳成绦手里救出你,也一样能毁了你。&rdo;
一听到这句话,尹银匠如中雷击。对他来说,我后半句的威胁,还不如前半句更有杀伤力。他沮丧地捂住脸,口中喃喃:&ldo;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一露&lso;飞桥登仙&rso;的绝活,一定会遭天谴,一定会。几十年都忍了,怎么还是没忍住……&rdo;
尹银匠被我逼迫得走投无路,说着说着,呼吸忽然变得粗重起来,双目泛红,眼看又要犯病。我毫不客气,啪啪给了他两个大耳刮,他被我打蒙了,那些症状也硬是被打了回去。
看来他的这个狂躁症,也是选择性的,吃硬不吃软。好声好气地询问,他跟你甩脸色、发脾气,非得恶形恶色地诈唬威胁,他才服软。早知道尹银匠是这么个秉性,我何必费尽心思去试探,直接杀进门去一通威胁,就全搞定了。
现在柳成绦没机会了,但我还有机会。
不把他逼到绝境,这家伙不肯开口。我冷冷说道:&ldo;我可以放你自行离去,莫许愿我自己会去救,但你要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否则……&rdo;
我刚才用酸洗液泼人脸,他也看见了,知道我也是个下手不容情的狠角色,说到做到。
尹银匠万般无奈,只得做了个手势,让我跟着他走,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他带着我七转八弯,在窄巷子里穿行了许久,忽然眼前豁然开朗,竟走到一条大路上来。我看到在前方路边右侧,居然是一处教堂。
这教堂通体漆成棕黄色,有一个高高的尖塔钟楼,正中圆窗镶嵌着彩色玻璃。看这建筑的墙壁斑驳程度,恐怕是民国时候建起来的。虽然建筑略显破旧,但自有一番内敛的圣洁气象。在教堂外围是个小院,院子有一个圣母造型的喷泉和一个自行车棚,旁边书架上放着可以随意取拿的宣传小册子。
尹银匠轻车熟路,直接往里面走。教堂没锁,一推就开。我在后面跟着,有点愣神,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基督徒?
教堂内的陈设非常标准,前头是一个布道台,竖着十字架,下面大约二十几排木椅。旁边的穹柱上还挂着一副极富中国特色的大红对联,上书:主造天地万物,神爱世上众人。此时没有礼拜,教堂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尹银匠进来之后,神态变得平和多了,狂躁之气一扫而光。他随便选了一处座位坐下,我想了想,坐去了他身后一排。从我这边的视线,正好可以看到他的后脑勺,以及远处的耶稣十字架。
有些话,不面对面,更容易说出来。
我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臂,安静地等着。尹银匠在前面垂下头去,双手合抱,喃喃祈祷了几句。阳光透过穹顶的彩色玻璃照she进来,如一只看不见的光芒之手,安抚着他的肩膀。
&ldo;我不是药家的子弟,只是跟药家有些渊源罢了。&rdo;这是尹银匠的开场白。
前面说了,焗瓷分成三个流派,山东皮钻、河南弓钻、河北砣钻,背后是三个家族:顾、樊、尹。
其中河北这一脉最接近京城,经营也最深,颇得达官贵人、文人雅客推崇。晚清之际,尹家出了一个天才,叫作尹田。尹家有一手焗瓷的绝活儿,叫作&ldo;飞桥登仙&rdo;,既精妙,又好看,适合人前表演秀活。尹田惊才绝艳,极有天分,一学成便技惊四座,轰动京城。据说连宫里头的物件坏了,都特意请他过去修补,甚至还在老佛爷面前演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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